异化劳动理论及其对唯物史观创立的二重性作用

马克思主义发展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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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摘自《马克思的第一个伟大发现——唯物史观的形成》第三章第二节,文字由VOM-OCR小组小组整理发布

马克思在从哲学转入经济学研究的同时,对于经济学研究的成果作出哲学的概括,从而制定了异化劳动理论。异化劳动理论是《手稿》中的奠基性理论。在当时,马克思是把异化劳动理论作为揭露资本主义、探索社会历史的规律、论证共产主义的基本的理论武器。异化劳动理论体现了马克思在创立自己学说的过程中,已经将哲学、政治经济学和共产主义学说作综合性的探讨。异化劳动理论虽然还不是成熟的科学的理论,但是,它是唯物史观形成过程中的重要探索。

目录

一 异化劳动理论的由来和形成

二 关于异化劳动的规定和私有制本质的探索

三 异化劳动理论在唯物史观形成中的作用


一 异化劳动理论的由来和形成||返回目录

马克思的异化劳动理论是在批判改造前人异化思想的基础上形成的,是德国古典哲学传统影响的产物。

“异化”一词来自拉丁语,意思有脱离、分离、权利和财产的转让,受异己力量的支配等等[·据考证,“异化”一词来源于拉丁文alienatio和alienare。alienatio指脱离、一物交给别物占有、货物出售;alienare指转让、分离、让异己力量支配,这两个词译为英文是alienation,意为权利、财产的转让或放弃、人与人关系的硫远化。在德国古典哲学中用来表示异化概念的是德文名Entiremdung和动词entiremden。在马克思早期著作中,用来表示异化的除上面两个词外,还有EntauB.rung(外化)Selbstentfrcmdung(直译“自我异化”)。(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注释41。)]。由于不同的学派对它作出不同解释,使异化成为一个多义性概念。

在近代思想史上,异化概念是由十七、十八世纪唯物主义哲学家和“社会契约论”者在研究国家、财产这类社会政治问题时最先使用的。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唯物主义哲学家霍布斯关于国家产生的理论,已经在“转让”的意义上运用“异化”概念。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启蒙思想家卢梭继承和发展了霍布斯的这一思想。他在著名的《论人类的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1754年)和《论社会契约》(1762年)中认为,在国家产生以前,人类处于“天然自由”的“自然状态”。由于人类具有趋于完善化的能力,随着知识和生产技术的提高,便产生了不平等现象,出现私有制。于是就从“自然状态”进入“文明社会”,人与人处于战争状态。然而,自由是人的本性。为了保障自己的自由权利,人们便将自己的一部分权利“转让”出来,订立契约,组成国家,“以全部的共同力量来捍卫和保护每一个参加联合者的人身和财产”[《十八世纪法国哲学》,商务印书馆1963年版,第171、174-175、166页。]。这样,“人由于社会契约而失去的,是他的天然自由”,“他所获得的,是公民自由”。[《十八世纪法国哲学》,商务印书馆1963年版,第171、174-175、166页。]由此可见,卢梭是在“权利转让”的意义上理解“异化”的。他解释说:“转让就是赠送或出售”[《十八世纪法国哲学》,商务印书馆1963年版,第171、174-175、166页。]。他把国家的起源说成人们通过契约互相“转让”一些自由权利的结果,这当然没有抓住国家起源的实质。但是,他第一次把辩证发展的观点用于社会历史的研究,不自觉地猜到了人类历史发展的否定之否定过程。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认为,卢梭的这部“辩证法的杰作”[《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第59,180页。]实际上包含有一个深刻的思想:事物“按本性说是对抗的、包含着矛盾的过程,每个极端向它的反面的转化,最后,作为整个过程的核心的否定的否定。”[《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第59,180页。]

“社会契约论”者用“异化”概念阐发的自由理想,在德国古典唯心主义哲学中,作出了哲学的但却是思辨的表述。虽然在费希特哲学中曾经使用“外化”(EntauBerung)概念,但是,第一个把异化概念提到重要地位,并赋予它以丰富而深刻内容的,则是思辨唯心主义哲学的集大成者黑格尔。

黑格尔认为:精神的本质是自由,而“自由正是在他物中即是在自己本身中、自己依赖自己、自己是自己的决定者。”[《小逻辑》,商务印书馆1980年版,第83页。]精神实现自己的本质,是通过一系列矛盾运动的过程达到的。绝对观念即主体由于自身包含着矛盾,必然要外化为自己的对立面自然和社会,即发生异化或对象化,从而陷入不自由的状态。绝对观念一旦认识到客观世界也就是它自身,于是就冲破异化力量的限制,扬弃异化,回到自身,从而达到绝对自由。可见,黑格尔的这套理论,实际上是用把人的客观世界精神化的方法来消除产生异化的现实社会关系。他用异化概念构造起来的客观唯心主义哲学大厦,以思辨的形式,曲折地表达了他追求自由的理想。

黑格尔的异化概念大致有三种含义:第一,指作为主体的绝对观念由于自身的矛盾,向自然界和社会的外化,它是绝对观念发展的必要环节;第二,指人(即“自我意识”)通过劳动实现外化或对象化,以及对象化的产物与人的背离(人与人不平等的关系);第三,指人在自己的创造活动中将自己的自然本质异化为社会的普遍性,人的现实存在与原有本质分离。黑格尔认为:异化是精神发展的必然的、积极的环节,当精神认识到异化的本质时,精神就扬弃异化而回到自身。黑格尔的异化观虽然有神秘的外衣,但是,却包含有丰富的辩证法思想。他用异化概念揭示了主体与客体之间的辩证关系,通过精神运动的否定之否定过程,反映了人类通过劳动自我创造的过程。

费尔巴哈从唯物主义观点出发,通过批判黑格尔唯心主义的异化观,建立了人本主义的异化观。费尔巴哈异化观的出发点,是作为感性的、自然存在物的人。他认为,人把自己的本质对象化为一个独立存在物——上帝,这种独立的存在物完全与人对立,成为统治人的一种异己的力量,人们对它顶礼膜拜。因而,上帝是人的本质的异化,这就是宗教的秘密。他认为,黑格尔哲学不过是“理性化和现代化了的神学,是化为逻辑学的神学”[《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第103页。],这也是人的本质的一种异化。费尔巴哈异化观的贡献在于,他致力于把宗教世界归结为它的现实基础,认为上帝跟人的对立产生于“人跟他自己的本质的分裂”[《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下卷,第60页。],这在宗教、思辨哲学占统治地位的情况下,起了思想解放作用,并对马克思恩格斯产生了重要影响。但是,费尔巴哈站在人本主义立场上,不是把人理解为社会的人,阶级的人,而是理解为抽象的生物学上的人。在他看来,人的本质就是“类”,就是一切人共有的理性、意志和爱。因而,他不能真正说明宗教的本质和秘密。他所理解的异化,仅限于宗教以及与其相联系的思辨哲学的异化,而不理解政治和经济领域里的异化。他抛弃了黑格尔异化观中的丰富内容和辩证法思想,在历史观上陷入唯心主义。

青年黑格尔派赫斯接受了费尔巴哈人本主义的异化观,并且把费尔巴哈的异化概念从宗教领域推广运用到政治经济领域。他认为:在资产阶级的社会中,人把自己的本质异化为金钱。金钱奴役一切人,并使人非人化而成为商品。私有制是资本主义社会异化的根源。因此,要克服异化,必须消灭私有制,实现共产主义。赫斯通过研究经济异化,直接得出共产主义的结论,这是他比费尔巴哈进步之处。但赫斯的共产主义是一种以人本主义为核心,建立在爱的说教基础上的共产主义,并主张用无政府主义来消灭异化,因而未能从根本上超出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

在马克思早期思想的演变中,受到了上述思想特别是黑格尔、费尔巴哈异化思想的影响。马克思受黑格尔异化思想的影响,主要体现于《博士论文》中。他认为原子的偏离运动是原子本质的“异化”、“外在化”[《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0卷,第231、218页。],这实际上是用来论证现实生活中的自由问题。当马克思离开黑格尔的唯心主义,转向唯物主义时,他又接受了费尔巴哈的异化概念。马克思赞同费尔巴哈用异化概念对宗教和思辨哲学的批判,但不满意费尔巴哈“过多地强调自然而过少地强调政治”,[《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7卷,第443页。]而把费尔巴哈的异化概念用于研究现实社会问题。在1843年夏天写的《黑格尔法哲学批判》中,马克思开始用异化概念研究国家和法。他认为,市民社会与政治国家的分离是人的本质的二重化,同人民生活现实性对立的“政治制度”是“人民生活的宗教”,君主制是政治领域里的异化。[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340、283页。]

马克思用异化概念分析经济问题,开始于1843年秋写的《论犹太人问题》。在这部著作中,马克思认为,就象宗教异化一样,在利已主义的需要统治下,金钱也是一种异化。“钱是从人异化出来的人的劳动和存在的本质;这个外在本质却统治了人,人却向他膜拜。”[《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448页。]不过在这本书中,马克思对经济异化还未作全面论述。

马克思用异化概念系统地分析经济关系和劳动是从《詹姆斯·穆勒〈政治经济学原理〉一书摘要》(1844年上半年)开始的。在这篇摘要中,马克思不仅广泛地分析了流通、信贷、交换等方面的异化,用异化概念考察了货币的本质和职能,而且开始考察了异化劳动。他指出,在私有制条件下,“我劳动是为了生存,为了得到生活资料。我的劳动不是我的生命。”“我的个性同我自己疏远到这种程度,以致这种活动为我所痛恨,它对我来说是一种痛苦,更正确地说,只是活动的假象。因此,劳动在这里也仅仅是一种被迫的活动,它加在我身上仅仅是由于外在的、偶然的需要,而不是由于内在的必然的需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38页。]这些思想,是《手稿》制定异化劳动理论的准备。

在《手稿》中,马克思系统地制定了异化劳动理论。马克思一方面吸取了费尔巴哈关于“人的本质的异化和复归”的思想,把费尔巴哈用异化说明宗教的方法用于分析资本主义经济关系;另一方面批判地吸取了黑格尔异化观中的历史辩证法思想。他吸取了黑格尔关于劳动是人的自我创造活动的思想,揭露资本主义条件下摧残人的劳动是劳动本性的异化;吸取了黑格尔关于历史辩证运动的思想,把历史理解为“非异化—一异化——扬弃异化”的否定之否定过程和人通过劳动自我生成的过程。费尔巴哈、黑格尔手中的异化概念经过批判改造以后,在马克思手中就成为批判资本主义、论证共产主义的理论武器。

在理论创作的初期,马克思在分析社会问题时,所以要运用异化概念,是有历史根源的:在理论创作的初期,马克思在分析社会问题时,所以要运用异化概念,是有历史根源的:

第一,从当时德国的情况看,由于黑格尔和费尔巴哈哲学的影响,“异化”成为哲学界的习惯用语,是哲学家易懂的行话。青年马克思处在当时的环境下,又曾先后信仰过黑格尔和费尔巴哈的哲学,自然要受到他们异化思想的影响,借用他们的异化概念。

第二,从马克思自己的状况来看,当时,他还没有形成科学的唯物主义历史观,更没有建立剩余价值理论。在缺乏科学的理论武器的情况下,采用当时甚为流行的异化概念来分析现实问题,这也是很自然的。

由此看来,马克思早期所以借用异化概念,是他所处的德国哲学环境造成的,是他哲学观点尚未成熟的表现。

异化劳动理论不仅是德国古典哲学传统影响的产物,而且也是马克思解剖市民社会、批判改造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的直接结果。正如马克思在《序言》部分所说的:“我的结论是通过完全对国民经济学进行认真的批判研究为基础的分析得出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45页。]

马克思在剖析资本主义经济关系中获得的对于工人阶级状况的认识,使他发现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有一个根本性的矛盾,即它的“理论要求”和“实践要求”的矛盾。按照它的“理论要求”,劳动是财富的本质,劳动的全部产品应当属于劳动者;而按照它的“实践要求”,劳动者得到的却是非人的生存,只是为繁衍劳动者这一奴隶阶级所必要的一份。国民经济学把劳动说成财富的矛盾,似乎承认人,承认人的独立性,但实际上,它把劳动者看作精神上肉体上非人化的存在物,“在承认人的假象下,无宁说不过是彻底实现对人的否定而已”[《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13页。]。并且,随着这一学说的发展,越来越具有敌视人的性质。因而,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的原则是“自身支离破碎的原则”[《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14页。]。

怎样才能克服资产阶级经济学的自相矛盾呢?这是一个涉及对经济学作出根本改造和创立新理论的问题。面对这样一个矛盾,空想社会主义者虽然作出了有利于劳动而不利于私有制的结论,但是,他们对待资本主义关系及其经济学只是持简单否定的态度,并没有通过认真研究资本主义关系的内在规律,真正克服这一矛盾。马克思则选择了从劳动者自身寻求解决这一矛盾的途径。他认为,按照经济学家的理论,既然劳动是生产的真正灵魂,是财富的本质,而现实的劳动却没有给劳动者提供任何东西,那么,现实的劳动就是与劳动的真正本性相“离异”的劳动。资产阶级经济学家认为,创造商品、资本和私有财产的是一般的劳动,以此为资本主义的永世长存作辩护,而马克思认为,创造商品、资本和私有财产的不是一般的劳动,而是一定形式的劳动—一异化劳动。这里对劳动的研究面临一个既需要抽象又需要克服抽象的双重任务。这就是说,一方面为要弄清楚私有制关系下劳动的实质,需要对这种劳动的异己化、非人化性质作出抽象;另一方面又要克服资产阶级经济学家掩盖资本主义劳动的实质,仅仅把劳动抽象化为一般的创造性活动。异化劳动范畴就是马克思对人类历史发展的一定阶段出现的劳动产物与劳动者背离状况的概括,实际是指资本主义的雇佣劳动。他认为,随着劳动的发展,异化劳动必然要被扬弃。马克思就是这样分析问题,提出异化劳动理论的。




二 关于异化劳动的规定和私有制本质的探索||返回目录


异化劳动理论是以对人的本质的理解为前提的。马克思认为,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在于劳动,劳动是人的“类生活”[《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96、97页。]即人的本质,“劳动的对象是人的类生活的对象化”[《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96、97页。]。因此,从事生产劳动的人理应是历史的主体,劳动产品理应属于劳动者。但是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却出现了这样的颠倒情况:劳动的对象化表现为对象的丧失和被对象奴役,劳动的产物成为统治劳动者的力量。从这一基本事实和前提出发,马克思阐发了异化劳动的四个规定:

第一、劳动产品和劳动者相异化

马克思首先从工人失去产品这一事实出发,揭露了资本主义社会产品的增长与劳动者贫困化的矛盾。他指出,劳动者生产的财富越多,他就越变成廉价的商品。这说明劳动产品作为异己的东西,作为不依赖于生产者的独立的力量,同劳动者相对立。这就是劳动的结果即劳动产品与劳动者的异化。

马克思对劳动的异化与对象化作了区分。他认为,劳动产品作为物化在对象中的劳动,是劳动的对象化。简言之,“劳动的实现就是劳动的对象化”[《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91页。]。参当人们按照一定的目的通过劳动作用于自然时,人们必然要把自己的本质力量(才能、智力、体力)转化为被加工的对象,这是一切物质生产劳动的共同特征,它反映人类征服自然的程度,是人类发展水平的客观标志。劳动的对象化是任何一个社会形态存在的基础。而劳动的异化则是私有制条件下才具有的现象。只有在私有制条件下,劳动的对象化才表现为劳动的异化,即劳动者辛辛苦苦生产出来的产品却不能为劳动者所有,成为奴役劳动者的力量。

费尔巴哈对宗教的异化曾作过这样的分析:人奉献给上帝的越多,他留给自身的就越少。马克思认为,劳动产品的异化也有类似的情况:“工人生产得越多,他能够消费的越少;他创造价值越多,他自己越没有价值、越低贱;工人的产品越完美,工人自己越畸形;工人创造的对象越文明,工人自己越野蛮;劳动越有力量,工人越无力;劳动越机巧,工人越愚钝,越成为自然界的奴隶。”[《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92—93页。]马克思的这一分析是对资本主义本质关系的深刻揭露。这就是说,在资本主义关系下,劳动的对象化是以劳动的异化为基础和代价的。社会对自然的支配过程同时是劳动者受他的创造物奴役的过程,自然界的人化过程同时是人沦为物的过程。资本对自然的驾驭和对人的摧残都达到空前的程度,资本主义的文明是建立在野蛮基础上的。

第二、劳动行为本身与劳动者相异化

前面分析的关于生产对象、产品与劳动者的异化关系是指“物的异化”。“物的异化”是怎样产生的呢?马克思认为,“物的异化”根源于劳动本身即“生产行为”、“生产活动本身”的异化,即“自我异化”[《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95页。]。这是异化劳动更为本质的规定。

劳动本身与劳动者相异化表现在,劳动本来是人类特有的创造性活动,是人类获得自由的手段,劳动的本质应该是自由自觉的活动。但在私有制条件下,劳动背离了自己的本质。对于劳动者来说,劳动是外在的东西。劳动者在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发挥自己的体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体受折磨、精神受摧残。因此,这种劳动不是自由自觉的创造性活动,而是摧残人的强制性活动。正象费尔巴哈把宗教和唯心主义哲学看作人类精神活动的异化一样,马克思认为,工人的劳动也不是他自己的活动,而是属于别人的活动。这种劳动,不是使人成为人,而是使人降低为动物,是劳动者自身的丧失。这种异化的结果是,作为劳动者的人,只有在实现自身动物的机能如吃、喝、两性关系等等时,才感到是自由的,而在运用人的机能劳动时,却觉得自己不过是动物。

这种颠倒的情况说明,劳动已经丧失了作为人的本质的特性,对劳动者来说,已成为一种外部的和异己的东西。“在这里,活动就是受动;力量就是虚弱;生殖就是去势;工人自己的体力和智力,他个人的生命……就是不依赖他、不属于他、转过来反对他自身的活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95页。]马克思认为,这就是劳动者的“自我异化”。

第三、人的类本质与人相异化

“类本质”原是费尔巴哈的用语。费尔巴哈把“类本质”理解为以友谊和善良的关系为基础的真正人的生活,理解为人所共有的理性、意志和感情这类抽象的普遍性。马克思借用了费尔巴哈的这一术语,但是,已赋予它以新的内容。马克思认为,所谓“人的类本质”或“类生活”,是指人类“有意识的生命活动”、“自由的自觉的活动”,改造对象世界的物质生产活动。“正是在改造对象世界中,人才真正地证明自己是类存在物。这种生产是人的能动的类生活。[《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97页。]”

在对“类本质”作出这样的理解的基础上,马克思以异化劳动的第一、二两个规定,推论出第三个规定:人的类本质与人相异化。他认为,正因为生产是人的能动的类生活,所以,“通过这种生产,自然界才表现为他的作品和他的现实”。[《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77页。]自然界既是人类肉体存在的基础(从中获取直接的物质生活资料),又是人类认识的对象(自然科学和艺术的对象)和实践的对象,因此,人的肉体生活和精神生活都离不开自然界,自然界是“人的无机的身体”。[《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96页。]根据异化劳动的第一个规定,异化劳动既然从人那里夺去了他生产的对象、他的无机的身体即自然界,也就从人那里夺去了他的“类生活”,这就使“类生活”与个人的生活相异化。根据异化劳动的第二个规定,既然人本身、他自己的活动机能、他的生命活动同人相异化,那么作为类本质的劳动、生产活动本身,对于人来说不过是满足他的需要即维持肉体生存的手段,人的“类生活”也就成为维持人的肉体生存的手段。于是,人的类本质变成了人的异己的本质,人成了不具有“人的本质”的人,这就是人的类本质与人相异化。

第四、人与人的异化

由于异化劳动的前三个规定,即人同自己的产品、自己的劳动活动、自己的类本质相异化,最终必然表现为人与人的异化。马克思认为异化劳动的第四个规定说明的正是前三个规定在现实中怎样表达和表现的问题。他指出:“人同自身的关系只有通过他同他人的关系,才成为对他说来是对象性的、现实的关系。”[《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99、100页。]因此,劳动产品与劳动者的异化,就在于有一个与劳动者敌对的、强有力的劳动产品的占有者;劳动本身与劳动者的异化,就在于有一个对劳动者的劳动强有力的占有者即资本家;人同他的类本质相异化也包含有一个人同他人相异化的含义。

所以,“通过异化的、外化的劳动,工人生产出一个跟劳动格格不入的、站在劳动之外的人同这个劳动的关系。工人同劳动的关系,生产出资本家……同这个劳动的关系。从而,私有财产是外化劳动即工人同自然界和自身的外在关系的产物、结果和必然后果。”[《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99、100页。]这样,通过异化劳动的概念,马克思就得出了工人与资本家尖锐对立的结论和私有财产的概念。

在对异化劳动作出以上规定的基础上,马克思进一步用这一理论揭示了私有制的根源和秘密。资产阶级经济学家从私有财产这个事实出发,但未能对这一事实作出说明。马克思提出异化劳动理论虽然也立足于私有财产这个事实,但是他并不象经济学家那样,“把应当加以论证的东西当作前提”[《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89页。],而是要从理论上说明这个事实,把它作为理论分析的结果。通过异化劳动规定的分析,马克思对异化劳动与私有财产的关系得出这样一个认识:

“与其说私有财产表现为外化劳动的根据和原因,还不如说它是外化劳动的结果,正象神原先不是人类理性迷误的原因,而是人类理性迷误的结果一样。后来这种关系就变成相互作用的关系。”[《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00页。]

“私有财产一方面是外化劳动的产物,另一方面又是劳动借以外化的手段,是这一外化的实现。”[《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00页。]

从上面两段话可以看出,马克思对异化劳动和私有财产的关系有这样几层认识:异化劳动和私有财产有着内在的必然的联系,它们同时存在和发展;就其产生来看,异化劳动是私有财产的根据和原因,私有财产是异化劳动的结果、产物和现实表现;二者一经产生后就是相互作用的关系,私有财产具有巩固、强化异化劳动的作用,是异化劳动的手段。这样,被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奉为前提和出发点的私有制,就被马克思用异化劳动概念作出了具体的历史的说明。

用异化劳动论证私有制,说明马克思试图从劳动出发说明一种社会关系,这是对社会历史问题进行探索的一个进步。但是,异化劳动是怎样导致私有制产生的?异化劳动本身又是怎样产生的?这个更深一层的问题马克思当时还未能解决。他只是这样提出问题:“现在要问,人怎么使他的劳动外化、异化?这种异化又怎么以人类发展的本质为根据?我们把私有财产的起漂问题变为异化劳动同人类发展的关系问题,也就为解决这一任务得到了许多东西。……问题的这种新的提法本身就已包含问题的解决”。[《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02页。]从现存《手稿》中,我们没有看到马克思对这一问题作出明确回答。从马克思后来全面阐发唯物史观的《德意志意识形态》来看,异化劳动根源于生产力的发展引起的分工和交换,分工和交换的发展产生私有制,随着私有制的发展,劳动越来越表现为异化的形式。而在唯物史观尚未形成的《手稿》中,马克思对异化劳动的根源问题还不能够作出明确的回答。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在《手稿》中,马克思已经为解决异化劳动的根源问题找到了一个方向,这就是他对“分工”概念的探讨。马克思认为,异化劳动同人类发展的关系最根本的在于“分工”,“分工也无非是人的活动作为真正类活动……的异化的、外化的设定”[《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44页。],“分工使人成为高度抽象的存在物,成为旋床等等,直至变成精神上和肉体人畸形的人。”[《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29页。]关于异化根源于分工的思想,《手稿》虽未作进一步阐述,但是,问题的提出已经为发现历史发展的规律提供了一条线索,架起了一座通向唯物史观的桥梁。

马克思认为,从异化劳动同私有制财产的关系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第一,消灭私有制必须消灭异化劳动。为了克服资本主义的不平等关系,蒲鲁东寄希望于提高工资,实现工资平等。这一主张看来似乎有利于劳动而不利于私有制,事实上,单靠提高工资无非是给工人较多报酬,而不能改变工人的奴隶地位。马克思认为,既然异化劳动是私有财产的直接原因,而工资又是异化劳动的直接结果,因此,要消除资本主义的不平等关系,必须从根本上消灭异化劳动,进行共产主义革命。

第二,工人的解放包含全人类的解放。马克思指出,异化劳动是私有财产的根源这一论断意味着,“整个人类奴役制就包含在工人同生产的关系中”,一切奴役关系都不过是资本主义雇佣劳动关系的“变形和后果”,资本主义私有制是当代一切奴役制的根源,因此,“工人的解放包含全人类的解放”,“社会从私有财产等等的解放,从奴役制的解放,是通过工人解放这种政治形式表现出来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01页。]马克思在《德法年鉴》上提出的无产阶级解放与全人类解放有机联系的思想,在这里用异化劳动理论作了进一步阐述,是对无产阶级历史使命的又一次探索。

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马克思关于异化劳动的规定涉及到非常现实的社会经济内容,它是对资本主义私有制条件下劳动者主体同他的活动产物客体之间对抗性关系的哲学描述。这一概念采取了费尔巴哈基本的唯物主义立场,并且象费尔巴哈那样,把异化理解为“人性”、“人的本质”的丧失,即“一种非人的力量统治一切”,[《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41页。]但又与费尔巴哈不同,马克思并不是用这一概念构思出一个普遍的哲学和人类学的图式,而是用来说明具体的社会经济事实,首先是资本主义的生产过程。这一概念创造性地运用了黑格尔的历史辩证法思想,它指明,私有财产和资本主义雇佣劳动只具有暂时的历史必然性,人类社会的发展是劳动异化和扬弃异化、真正“人的社会”自我创造和生成的辩证过程。

其实,所谓“异化劳动”,不过是对人类历史发展中出现的社会关系异己化现象作出的抽象表达,从根本上来看,它所涉及的是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相联系的对抗性的经济关系。从历史唯物主义观点来看,在人类历史发展的一定阶段,由于生产力有了一定的发展,但又未达到高度发展,由于盲目自发的分工和私有制阶级的产生,因而造成个人利益与公共利益的对立,于是人们的共同活动便以“公共利益”的名义,成为支配劳动者的强大的异己力量。这种情况在资本主义关系下达到顶点。资本主义社会生产力发展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但对劳动者的摧残也达到了空前程度,工人完全沦为作为商品的物。资本主义社会生产力的巨大发展是以工人的畸形发展为代价的。这是一种至今在资本主义世界仍然存在的现象。异化现象是一种在人类历史的一定阶段产生又在一定阶段必然消灭的暂时现象。异化现象的产生和消灭,不过是否定之否定规律在人类历史发展过程中的特殊表现。它根源于生产力发展的水平,完全可以用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作出科学说明。马克思早期的异化劳动理论,是在缺乏唯物史观的科学方法的情况下,从“抽象的人性”、“人的本质”出发,用价值论的观点对于上述历史现象作出的哲学表达。它涉及的内容尽管是现实的、历史的,但其历史观和方法论还没有达到完全科学的程度。随着理论探索的深入,马克思愈来愈感到异化劳动理论的局限性。自《手稿》以后,马克思便开始对原先的异化理论作出批判改造。到了《德意志意识形态》,马克思最终抛弃了用“异化”说明历史的方法,形成了科学的历史观。然而,就研究的内容和对象看,《手稿》中的异化劳动理论毕竟跨进了费尔巴哈却步不前的经济领域,并且吸取了黑格尔的辩证法思想,因而使它又具有与黑格尔、费尔巴哈的异化观不同的新的思想要素和特征。从这种意义上说,作为特定形态的异化劳动理论是一种过渡性、二重性的理论,无论是把它完全等同于黑格尔、费尔巴哈的异化的理论,还是把它看作已经成熟的唯物主义历史观,都是不妥当的。





三 异化劳动理论在唯物史观形成中的作用||返回目录



异化劳动理论过渡性、二重性的特征,决定了它在唯物史观的形成过程中有着二重性的作用。这就是说,一方面,它包含有导致发现唯物史观的新的思想因素;另一方面,它的人本主义和思辨哲学的痕迹又是形成唯物史观的思想障碍。因此,在从旧哲学(黑格尔和费尔巴哈的异化观)到新哲学(唯物主义历史观)的变革过程中,异化劳动理论是一种过渡性的理论。

就其意义来说,异化劳动理论是马克思在离开黑格尔转向费尔巴哈以后,用唯物主义的和辩证的观点,对于新的社会历史学作出的重要探索。尽管这一探索尚未成功,但是在某些方面有了一定的理论突破。

第一、异化劳动理论把生产劳动看成社会历史的基础,并试图从劳动出发说明社会历史,这就为唯物史观的发现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唯心史观的一个根本缺陷,就是不理解物质生产在社会历史发展中的作用,因而不理解社会史是自然史过程,不能发现社会历史的客观规律性。恩格斯晚年曾经指出:马克思主义哲学是“在劳动发展史中找到了理解全部社会史的锁钥”。[《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254页。]这就是说,只有从劳动出发,才能理解社会历史发展的规律,从解剖生产劳动入手研究社会历史,是形成唯物史观的关键步骤。

异化劳动理论开始把对于社会历史问题的探讨转向人类最基本的实践活动——生产劳动,从而为理解社会历史的发展找到了一个基本方向。异化劳动理论初步解剖了生产劳动,并试图从劳动出发揭示私有财产和劳动与资本对立的根源。马克思发现,决定私有财产和劳动与资本对立的并不是一般的人类劳动,而是劳动的一定发展形式——异化劳动。从劳动出发说明历史,是马克思批判改造古典经济学和黑格尔劳动观的结果。古典经济学已经证明,商品、资本、私有财产的本质是一般的人类劳动,但因阶级局限,还未能认识到劳动对人类社会发展的普遍意义。黑格尔“把劳动看作人的本质,看作人的自我确证的本质”,但是他所理解的劳动是“抽象的精神的劳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63页。]通过对古典经济学和黑格尔劳动观的批判改造,马克思把劳动理解为物质的创造性的活动,同时充分肯定劳动在人类历史发展中的决定性作用,并用这种观点说明整个社会历史的发展。

我们看到,《手稿》在探讨异化劳动的基础上,已经把劳动作为理解和说明一系列社会历史问题的钥匙。马克思从劳动出发理解整个历史的发展,认为“整个所谓世界历史不外是人通过人的劳动而诞生的过程”[《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81、121页。]。在人类历史的发展中,所以会产生私有制,是因为出现异化劳动的结果。这就是说,人类历史所以会发展到私有制社会,是劳动自身性质发展的结果,私有财产不过是“以往全部生产的运动的感性表现”。[《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81、121页。]只有从根本上改变劳动自身的性质,即扬弃异化劳动,才能进入真正的“人的社会”即共产主义社会。人类历史就是通过劳动产生、劳动发展,又通过扬弃劳动异化而实现人类解放的过程。

马克思还从劳动出发理解人类自身的本质和个人与环境的关系。马克思认为“全部人的活动迄今都是劳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27、175、121页。],劳动是“人的自身产生的行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27、175、121页。],以工业为体现的劳动是人的本质力量的体现。劳动使人成为“社会存在物”。人通过劳动自我实现的过程也是自然界人化的过程,“正象社会本身生产作为人的人一样,人也生产社会。”[《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27、175、121页。]

马克思还从劳动出发理解上层建筑和社会意识,认为“宗教、家庭、国家、法、道德、科学、艺术等等,都不过是生产的一些特殊的方式,并且受生产的普遍规律的支配”。[《马克思恩斯全集》第42卷,第121页。]

由此可见,《手稿》通过对异化劳动的探讨,已经找到了一个从剖析劳动入手说明社会历史发展的根本方法。就此而言,不能不说是向唯物史观迈出了重要的一步。沿着这一研究方向前进,在《手稿》以后,马克思进一步研究了物质生产劳动的内在矛盾,发现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辩证运动,从而找到了“理解全部社会史的锁钥”。

第二、异化劳动理论对于经济关系和生产劳动的解剖,深化了对于社会经济关系的认识,推动了生产关系概念的形成。

马克思关于异化劳动的规定,实际上接触到了生产过程中人与人、阶级与阶级之间的关系问题。所谓劳动产品与劳动者的异化,反映了工人的产品被剥夺的事实,这实际上涉及到产品的占有即生产资料的所有制问题。马克思进一步从产品的占有关系分析了资本主义雇佣劳动制度的实质和由此决定的人与人的关系。他认为,产品的异化根源于劳动自身性质的异化。“如果工人不是在生产行为本身中使自身异化,那么工人怎么会同自己活动的产品象同某种异己的东西那样相对立呢?产品不过是活动、生产的总结。”[《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93页。]这里实际上包含有这样一个思想:工人的产品被剥夺,工人的贫困化,根源于资本主义劳动自身的性质即雇佣劳动制,尽管他对于雇佣劳动本身的矛盾性质还未作出科学的规定和说明。马克思认为,劳动产品的异化、劳动性质的异化,其直接结果是人同人的相异化,即工人与资本家的对立。“异化劳动是私有财产的直接原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01页。],私有财产关系、工人与资本家的阶级对立不过是异化劳动的“物质的、概括的表现”[《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02,99-100页。]。这样,马克思通过异化劳动的分析,一步步揭示了资本主义社会人与人的关系。这说明,马克思关于异化劳动的规定实际上是对资本主义经济关系和阶级对抗的概括,它已经涉及到资本主义经济关系的主要方面。

马克思的异化劳动概念实际上是对一种特定的生产关系的概括。他认为:“通过异化劳动,人不仅生产出他同作为异己的、敌对的力量的生产对象和生产行为的关系,而且生产出其他人同他的生产和他的产品的关系,以及他同这些人的关系。”[《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02,99-100页。]这里实际上接触到这样一个重要原理:一定的物质生产活动,必然要生产出一定的社会关系。这实际上是对生产关系的探索。

马克思用异化劳动概念对于经济关系的研究,已经超出了古典经济学家的眼界。古典经济学家着眼于研究劳动的一般(认为财富的本质是一般的人类劳动,而不管劳动的质),而马克思则着眼于研究一定特殊性质的劳动一一异化劳动(认为异化劳动是私有财产的根源和本质)。从研究劳动一般的“量”,到研究劳动的一定历史形式的“质”,这无疑是一个进步。因为,只有通过研究一定历史形式的劳动,才能理解一定历史条件下具体的人与人的关系,一定的生产关系。异化劳动理论试图对劳动的一定的历史形式作定性考察,这对于形成生产关系的概念来说,是向前迈进了一步。

第三、异化劳动理论批判地吸取了黑格尔的辩证法思想,是把黑格尔关于人的自我创造的思想用于分析现实社会历史发展的尝试

与黑格尔把人的自我创造过程理解为精神的运动不同,异化劳动理论把人类的自我创造活动理解为物质生产活动,并把物质生产活动看作整个社会生活的基础。马克思认为,在人类历史发展的一定阶段,“人越是通过自己的劳动使自然界受自己支配,……人就越是不得不为了讨好这些力量而放弃生产的欢乐和对产品的享受!”[《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98-99、117页。]这就是人与其活动结果之间的对立和转化的过程。异化劳动正是对资本主义关系下劳动主体与劳动客体之间尖锐对立关系的描述。但是,异化并不能永久存在下去。产生异化的社会关系本身已经包含着扬弃异化的条件,“自我异化的扬弃同自我异化走的是一条道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98-99、117页。]随着异化劳动的进一步发展,人类最终必然扬弃异化劳动,实现自身的彻底解放。

我们看到,用异化理论阐发的历史观还带有抽象推理的性质,但是在一定程度上获得了对于历史发展的辩证理解。借助于辩证法,马克思已经看到,私有财产和异化劳动的产生是历史的必然趋势,异化劳动的扬弃、资本主义的灭亡也是历史的必然趋势。

总的来看,异化劳动理论是从唯物主义和异化的观点出发对于经济关系和生产劳动作出的初步解剖,带有哲学与经济学初步结合的特征;又用基本的唯物主义原则对于黑格尔的辩证法作出了初步改造,因而它具有唯物论与辩证法初步结合的特征。通过这“两个初步结合”,使马克思加深理解了人类活动的特征,加深理解了社会经济关系的地位和物质生产的意义,这就大大推动了社会实践观点的形成。这是因为,只有唯物论与辩证法的结合,才有可能把人的活动既看作能动性的活动,又看作是感性的物质活动,才能够理解社会实践;同时,只有将哲学与经济学结合,解剖社会经济关系,才有可能理解物质生产的创造的意义,理解人类劳动的本质和社会实践。“社会生活在本质上是实践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5页。],马克思正是在吸取和发挥异化劳动这一积极成果的基础上,通过逐步确立社会实践的观点,而踏上了历史唯物主义的道路的。

在充分估价异化劳动理论意义的同时,还应看到,就其理论基础和出发点来说,它与唯物主义历史观还有着根本不同的性质。

首先,异化劳动理论还带有费尔巴哈人本主义的痕迹。

异化劳动理论虽然已经接触到现存经济关系,但其理论前提、出发点以及研究的方法,还没有彻底摆脱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异化劳动理论论证的问题虽然是非常现实的经济关系,但当它对现存经济关系作出哲学概括时,其出发点还是抽象的人、人性、人的本质。异化劳动理论实际上假定有一个理想状态的“人”(符合人的本质的“人”)和理想化的劳动(“自由自觉的劳动”)作为衡量现存经济关系的尺度,所分析的基本矛盾是理想化的“人的本质”、理想化的劳动与现实“存在”的矛盾,而不是生产运动自身的矛盾(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所以它未能从生产关系的角度揭示现实存在“非人化”的经济根源。因而,这一理论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和对共产主义的阐发,不能不带有一定的伦理色彩和空想性质。由于是从理想化的“人”、“人性”、“人的本质”出发理解劳动,异化劳动理论对于资本主义雇佣劳动制度主要是从“非人化”的意义上作道义上的谴责,因而在一定程度上又妨碍了对劳动自身的内在矛盾、对现存经济关系作更深刻的认识和研究。因此,《手稿》对于市民社会、对于劳动未能作出完全科学的解剖,未能通过物质生产的内在矛盾揭示历史发展的客观逻辑,而只能借助于黑格尔否定之否定的公式来说明历史。

其次,异化劳动理论还没有摆脱思辨哲学的痕迹。

科学的历史唯物主义的方法应当从现实的人,从他们的活动和他们的物质生活条件出发,采用纯粹经验的方法,对历史过程作出客观的分析。而异化劳动理论用以说明历史的出发点是理想化、永恒不变的“人的本质”、“人性”,这在现实生活中实际上是不存在的。按照异化劳动理论,现实的人离开了他的本质便成为“非人”,这实际上是用抽象的人说明现实的人,而不是从一定社会物质生活条件出发来研究一定历史条件下的具体的人。唯物主义历史观认为,没有什么抽象的“人性”和“人的本质”。在阶级社会里,“个性是受非常具体的阶级关系所制约和决定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86页。]从抽象的人出发说明历史,把历史说成是“人”的自我异化和复归,实际上是用抽象观念说明历史,是一种模糊现存关系的“本末倒置”的方法,是思辨哲学的方法。

由于受到人本主义的影响,异化劳动理论对于黑格尔否定的辩证法的运用还有一定程度的抽象性。我们知道,在黑格尔那里,“否定之否定”不是被当作客观事物本身所固有的规律,而是当作构造唯心主义体系的基础,当作“正题、反题、合题”的强制结构和证明绝对观念的工具。对黑格尔否定的辩证法作出批判改造的一个重要途径,就是对历史发展作出纯经济的分析,用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来揭示历史按照否定之否定规律运动的根源。这一任务是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最终完成的。而《手稿》中的异化劳动理论由于受到人本主义异化观的限制,还未能用物质生产的矛盾对社会运动作出纯经济的分析,还不能对异化的根源和异化的扬弃作出完全科学的说明。在一定程度上,黑格尔论述的“否定之否定”规律还被当作证明的工具,未能彻底摆脱其思辨性。可见,人本主义限制了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改造,限制了辩证法与唯物主义的结合。

在《手稿》中,“异化”概念是作为基本范畴、基本理论和方法来使用的。无论是批判资本主义、论证共产主义的必然性,还是批判改造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和德国古典哲学,《手稿》都是以异化劳动理论为基础的。马克思认为,异化劳动的阐发,“使至今没有解决的各种矛盾立刻得到阐明”[《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00页。],这说明“异化”概念在《手稿》中占有突出的地位。但是,我们看到,当着《手稿》把“异化”作为一个通行无阻的基本范畴,用来说明现实,说明历史的时候,就不可避免地把某种抽象的概念(如“人性”“人的本质”)和公式(如人性的异化和复归的公式)作为出发点,而将历史和现实生硬地纳入这些抽象概念和公式之中。在这里,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和黑格尔思辨哲学的方法就交织在一起而显露出来了。

概言之,异化劳动理论既蕴含有导致唯物史观的新的思想因素,又带有人本主义和思辨哲学的痕迹。因此,我们既要肯定异化劳动理论在唯物史观形成过程中的地位和作用,又不应当夸大这种地位和作用,把它等同于甚至用它来代替唯物主义历史观。“异化糟粕论”无视异化劳动理论孕育着新的思想,把马克思的异化观等同于黑格尔费尔巴哈的异化观固然不妥,“异化精髓论”把异化劳动理论等同于唯物史观,把“异化”作为唯物史观的基础和出发点,更是有害的。这是因为,它实际上混淆了唯物史观与唯心史观的区别,偏离了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基本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