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的异化理论和“西方马克思主义”

西马
人道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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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一、把马克思的异化理论本体论化的倾向
二、把马克思的异化理论人本主义化的倾向
三、把马克思的异化理论心理学化的倾向
四、彻底否定马克思的异化理论的倾向


在资本主义社会的条件下,科学技术的发展具有两重性:一方面,它是种推动生产发展的革命力量,它的发展为取代和消灭雇佣劳动制度创造必要的物质条件;另一方面,它又被资产阶级拿来当作对无产阶级和劳动人民实行专政和进行勒索的有力工具。于是,发展生产的手段变成了统治和剥削生产者的手段,它使工人畸形发展,把工人贬低为机器的附属品,并使工人受劳动的折磨……。马克思揭示这种两重性说:

“在我们这个时代,每一种事物好像都包含有自己的反面。我们看到,机器具有减少人类劳动和使劳动更有成效的神奇力量,然而却引起了饥饿和过度的疲劳。新发现的财富的源泉,由于某种奇怪的、不可思议的力而变成贫困的根源。技术的胜利,似乎是以道德的败坏为代价换来的。随着人类愈益控制自然,个人却似乎愈益成为别人的奴隶或自身的卑劣行为的奴隶。甚至科学的纯洁光辉仿佛也只能在愚昧无知的黑暗背景上闪耀。我们的一切发现和进步,似乎结果是使物质力量具有理智生命,而人的生命则化为愚钝的物质力量。现代工业,科学与现代贫困、衰颓之间的这种对抗,我们时代的生产力与社会关系之间的这种对抗,是显而易见的、不可避免的和无庸争辩的事实。”[《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2卷,第4页。]

随着自由资本主义发展成为垄断资本主义,随着资本主义的危机一再导致战争和社会动乱,这种两重性、这种对抗,更加发展到极其尖锐、极其突出的地位。于是,在一些不明事情真相的人看来,似乎人类正处在一个有敌意的世界里,越来越成为一种不能加以控制的力量的玩物,在强加的政治、道德、审美标准的支配之下,人类逐渐丧失行动自由和思维自由而成为“被操纵”和“被捉弄”的生物,被绝望、孤独、“无家可归”的情绪所笼罩着。

正是这些因素决定了现代西方哲学中人本主义思潮的崛起和发展,它要求哲学从研究客观存在及其发展规律,转而研究纯主观性,以便从中找到人的自由的创造性活动和人的“真正存在”的基础和原则,并通过它去探求其它一切存在的意义和作用。

所以,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在1932年第一次公开发表,成为一个契机,引起了,或者说诱发了西方社会关于异化问题的经久不息的热烈讨论,就不是一件偶然事情,它反映了人们企图从中找到、或以它为线索去寻找说明西方社会存在问题的症结、医治西方社会痛疾的药方。

当然,人们是按照自己的需要,从自己的立场观点出发去解释《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和异化问题的,因此,出现了形形色色的异化理论,有“伦理社会主义”的,也有存在主义的,有宗教神学的,也有心理学、社会学的······。而在这形形色色的异化理论中,“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异化理论,又占有一个突出的地位:一是因为早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公开发表前几年,“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创始人卢卡奇就从《资本论》关于商品拜物教的论述中,推断出了物化—异化理论,对于存在主义尔后的发展具有重大影响;二是因为在《手稿》公开发表以后,又是“西方马克思主义”的一些代表,或则迅速发表论文予以阐述,或则把它引入现代西方社会学的领域,把它介绍到美国,或则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又旧话重提,使之重新成为存在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辩论的中心,引起人们的广泛注意;三是因为“西方马克思主义”的一些代表把异化问题当作哲学的中心概念,主张以马克思的异化理论为基础,发展一种具体的批判主义,深入揭露发达资本主义社会新条件下的异化现象,并把克服异化当作他们争取社会主义的纲领的一个中心课题;四是因为“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有的代表,从泛异化论的一极走到非异化论的另一极,彻底否定马克思的异化理论,挑起异化问题中的新辩论。

尽管“西方马克思主义”在传播和阐述马克思的异化理论中,在揭露现代发达资本主义社会的异化现象中,起过一定的不可抹煞的积极作用,然而,它的异化理论,却终究并不就是马克思的异化理论。因此,当着“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异化理论自称或被称作是“马克思异化理论的现代化者”的时候,我们就必须划清两者之间的原则界线。

“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异化理论和马克思的异化理论之间的质的差异是多方面的,但主要表现在一些“西方马克思主义者”在四个问题上企图使马克思的异化理论往相反的方向发展的倾向。


一、把马克思的异化理论本体论化的倾向|返回目录

黑格尔把任何对象化、把对象化的任何形式都看成是异化,把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一切现象都看成是“绝对理念”的异化形式,这就使异化具有了普遍性和绝对性,把异化变成了人类生活中永恒的和不可消除的范畴。

马克思赋予异化范畴以崭新的社会历史意义,把异化和对象化严格区分开来。马克思明确指出

所谓异化,是指的劳动产品作为一种异己的对象同劳动者相对立:“劳动所生产的对象,即劳动的产品,作为一种异己的存在物,作为不依赖于生产者的力量,同劳动相对立”;

而所谓对象化,则是指的劳动的实现、劳动物化在对象之中:“劳动的产品就是固定在某个对象中、物化为对象的劳动,这就是劳动的对象化”。

只有在一定的社会历史条件下,对象化才会成为异化,而并不是一切对象化都是异化:“在被国民经济学作为前提的那种状态下,劳动的这种实现表现为工人的失去现实性,对象化表现为对象的丧失和被对象奴役,占有表现为异化、外化”[《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91页。]。

总之,马克思认为异化是一个社会历史范畴,而反对把异化现象普遍化和绝对化

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在严格区分了人类劳动本身所包含的对象化和资本主义条件下特有的劳动形态中所包含的主体和客体的异化之后,接着就批驳了黑格尔把这两者混淆起来的错误观点:

“全部外化历史和外化的整个复归,不过是抽象的、绝对的思维的生产史”,“不是人的本质以非人的方式同自身对立的对象化,而是人的本质以不同于抽象思维的方式并且同抽象思维对立的对象化,被当作异化的被设定的和应该扬弃的本质”;

“主要之点就在于:意识的对象无非就是自我意识;或者说,对象不过是对象化的自我意识、作为对象的自我意识(把人和自我意识等同起来)”,“对象性本身被认为是人的异化的、同人的本质(自我意识)不相适应的关系。因此,重新占有在异化规定下作为异已的东西产生的、人的对象性的本质,这不仅具有扬弃异化的意义,而且具有扬弃对象性的意义”[《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64页。]。

而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又进一步强调反对“把一切现实的关系和现实的个人都预先宣布为异化的”,反对“把这些关系和个人都变成关于异化的完全抽象的词句”[《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316-317页。]。

但是,“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创始人卢卡奇,在《历史和阶级意识》一书中,从《资本论》第一卷关于商品拜物教的论述中推断出物化——异化理论时,却把异化和物化当作同义词,进而又把异化同对象化等同了起来。他说,由于商品形式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具有物的关系的虚幻形式,“一个人的自我活动,他自己的劳动,变成某种客观的和独立于他的东西,某种靠了外在于人的自主性而控制着人的东西”。

后来,卢卡奇认识到把异化和对象化等同起来是错误的,因此,在为《历史和阶级意识》1967年版所写序言中,卢卡奇曾经指出:“在社会中,对象化确实是一个不能从人的生活中消除掉的现象”,“对象化是一种中性现象”,“只有当社会中对象化的形式获得了使人的本质同他的存在相冲突的功能,只有当人的本质被抑制、变形和削弱时,我们才能谈到异化的客观的社会条件,谈到作为不可抗拒的后果的、内在异化的主观标记”。

虽然把异化定义为“人的本质同他的存在相冲突”,“人的本质被抑制、变形和削弱”,并没有摆脱人本主义的影响,是不符合于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六条中所强调指出的,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不是一种内在的、无声的、把许多个人纯粹自然地联系起来的共同性,而是切社会关系的总和的基本观点的,然而,卢卡奇的这个说法终究表明他已经认识到对象化和异化是不容混淆的两回事。

但是在20年代,卢卡奇《历史和阶级意识》中的这种异化观,却对存在主义者把异化现象本体论化的倾向具有重大的影响。

卢卡奇之所以会把异化和对象化等同起来,除了受黑格尔的影响外,还显然是因为受了存在主义的先驱、丹麦哲学家克尔他郭尔的影响。克尔恺郭尔从本体论上把异化普遍化,把它看作是人的难以避免的普遍状况。

但是,片卡奇的这种异化观,又反过来影响了存在主义的进一步发展。例如。比卢卡奇的《历史和阶级意识》一书晚四年出版的德国存在主义哲学创造人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一书,就是在深受卢卡奇的影响下写成的。海德格尔认为,人的异化不是在进步的发展过程中所能够加以克服的一个历史阶段,而是人的存在的必要的构成契机,人作为人必然被异化,在真正的存在以外还过一种非真正的存在的生活,人以日常存在的方式从他自身异化,沉沦于世界。

受到卢卡奇这种异化观的影响的,还有法国存在主义的代表萨特。

在《辩证理论批判》一书中,萨特认为,匮乏——首先是生活资料的不足——说明历史的基本结构,是阶级产生的根源,也是人转化为“反人”这种异化的原始的基础。因为在生活资料匮乏的情况下,当个人消费一个对象时,也包含有因为消费那个对象而同每一个其它人相对立的意思。因为个人需要的满足,同时又是对每一个其他人的威胁,而在集团中间,每个集团也都把另一个集团对其生存和需要的满足看作是威胁。萨特说,匮乏并不纯粹地是一件消费的事情,而是在社会关系中创造了一个“惰性的结构”,他人就据此而作为对个人或集团的“非人的东西”而存在,当着个人的满足自己需要的实践转而反对他,并通过社会环境作为他人而到达他时,第一个异化就产生了。由于萨特认为匮乏,是由以不断增长的人口来增殖人类本身,无情地榨取借以维持生存资源的方式去求得生存的需要,以及体现在人类相互关系中的生活质量所产生的、对越来越复杂和高级的社会文明的需要和为此而迅速去榨取资源的需要所产生的,因此,萨特的异化理论就同样具有强烈的本体论倾向

正因为卢卡奇的把马克思异化理论本体论化的异化观,在存在主义哲学的发展中具有承上启下的作用,所以,卢卡奇的学生、法国哲学家哥德曼把卢卡奇的著作称作是“现代存在主义哲学诞生中的一个重要阶段”(《重新探索辩证法》)。

在晚年,卢卡奇本人也认识到自己把异化和对象化等同起来同存在主义异化理论之间的联系。他说,在资产阶级的哲学、文化批判中,是把对社会的批判升华为一个纯哲学问题,即把一个在本质上是社会的异化的问题变成一个永恒的“人的状况的问题”的。《历史和阶级意识》把异化和对象化等同起来时,虽然把它看作是一个社会范畴,但它在阶级社会中不可削减的存在,而首先是它在哲学中的基础,却也把它带到了“人的状况”的附近(《历史和阶级意识》1967年版序言)。


二、把马克思的异化理论人本主义化的倾向|返回目录

马克思的异化理论,不仅和黑格尔的绝对理念异化论根本不同,而且也和费尔巴哈的宗教异化论有原则的区别

虽然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曾经在费尔巴哈人本主义的影响下,从作为主体的“人”的立场来阐明政治、经济领域中的人的自我异化现象,还袭用“人的本质”、“类”等概念和术语,例和,在指出劳动异化就是劳动产品作为一种异己的对象同劳动者相对立的同时,又认为异化劳动使人的劳动这种有意识的生命活动、人的这种类本质,变成人的异己的本质,就是说,“异化劳动使人自己的身体,以及在他之外的自然界,他的精神本质,他的人的本质同人相异化[《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97页。]。但马克思从一开始就和费尔巴哈不同:费尔巴哈单纯着眼于对人们间自然性的统一作人本主义理解,强调人是一种自然的存在物、自然的一部分,并把他对异化的考察限于人的意识的领域,限于宗教异化,断言当代的中心问题是“把神学改造和熔炼成人类学”,而马克思则不仅把人当作自然的存在,而且当作历史的、社会的存在来看待,把劳动看作人们所特有的类的活动。马克思从物质生产出发,主要研究经济领域中人的异化现象。他从劳动的异化中,找到其它一切异化的根源,并从中引出了要克服劳动异化,就需要改变生产资料私有制,就需要有被极端异化和非人化的工人阶级的解放斗争等无产阶级社会主义革命的结论。随着在发展过程中,首先是在1845年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和《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批判了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并克服了人本主义对自己的影响之后,他同费尔巴哈在异化理论上的这个原则区别就越来越明显和突出

正因为这样,在1848年的《共产党宣言》中,马克思和恩格斯就断然反对“真正的社会主义者”那种“不是代表无产阶级的利益,而是代表人性的利益,即一般人的利益”的,“关于实现人性的无谓冥想”和“关于人性的异化”的“哲学胡说”,因为“这种人是不属于任何阶级,而且根本不存在于现实界,而只存在于哲学冥想的渺茫太空。”[《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第495-496页。]

但是,“西方马克思主义”的一些代表,特别是法兰克福学派的马尔库塞却力图回到人本主义去,并把马克思的异化理论加以人本主义化

在1932年首次公开发表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以后,马尔库塞迅速在同年第8期《社会研究杂志》上发表《论证历史唯物主义的新源泉》一文,按照人本主义精神去阐述和解释马克思的《手稿》。

他写道:“这些手稿能够把关于历史唯物主义的根源和本来意义的讨论,以及整个‘科学社会主义’理论放在一个新的立足点上”。

马尔库塞所说“新的立足点”,就是把人不是看作社会关系的总和,而是看作孤立的、在客观上不受任何东西制约的主体,把异化不是看作和生产资料私有制具有密切联系的社会现象,而是看作植根在人的本质中、在人对客体的关系中的人本主义现象,并由此引出“人的本质的大灾变”,要求进行一场彻底的人本主义革命。

马尔库塞论证其观点说:

“如果我们更密切地注视〔《手稿》〕对异化劳动的描述,我们就惊人地发现:在这里描写的不仅是一件经济的事情,而且是人的异化、生活的贬值、人的现实的歪曲和丧失”,“这样,这就是一件人作为人(而不是作为劳动者、经济主体等等)不仅在经济历史中,而且在人和其现实的历史中的一个过程的事情”;

在《手稿》中,“简单的经济事实作为对人的本质的歪曲和人的现实的丧失而出现,只有在这个基础上,经济事实才能变成一场将真正改变人的本质和人的世界的革命的真正基础”,于是,“劳动的异化和外化超出了经济关系的领域而涉及人作为‘人’的本质和实在,而且正是因为这一缘故,劳动对象的丧失才获得这样一种中心的意义”,“外化和物化的经济事实这样就植根在人(作为一个工人)对〔他的劳动的〕对象的特殊态度中,现在,对‘异化劳动’必须从人对客体的这种关系的意义上去理解,而不单看作是一个纯经济条件”;

马尔库塞认为,“异化劳动的可能性在人的本质中有根子”,因为“在关于人的本质的定义中,对象化总是带来一种物化的趋向,劳动总是带来一种异化的趋向”,“人的表现首先趋向于异化,他的对象化趋向于物化,他只有通过‘否定之否定’,即通过对他的异化的废除和从他的外化的返回,才能达到一个普遍的和自由的实在”而且“这种物化决不限于工人(虽然它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影响它);它也影响非工人——资本家。对于资本家来说,“死物对人的统治’在私有制状态和他持有和占有它的方式中表现出来,它在实际上是一种被占有、被持有的状态、为财产服务的奴役制,他占有他的财产不是作为一个自由的自我实现和活动的领域,而纯粹是作为资本”。

马尔库塞在这里描绘超越阶级界限的异化现象时,显然“忽略”了异化对于不同阶级来说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事情,因而他们对于异化也就采取完全不同的态度。由于资产阶级在对财产的占有中感到自我满足和巩固,因此它就认为这种异化证明它自身的强大,并从这种异化中获得人的生存的外观。只有无产阶级,由于丧失了生产资料所有权,才在这种异化中感到自己是被毁灭的,并在其中看到自己的无力和非人的生存的现实。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对待私有制的这种不同态度,决定了它们分别成为私有制的保守方面和破坏方面,对推翻生产资料私有制的社会革命采取截然相反的态度。关于这方面的道理,马克恩不仅在《神圣家族》中作了明确的阐述,而且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就已经以萌芽、胚胎的形式予以阐发了:

“如果劳动产品不属于工人,并作为一种异己的力量同工人相对立,那么,这只能是由于产品属于工人之外的另一个人。如果工人的活动对他本身来说是一种痛苦,那么,这种活动就必然给另一个人带来享受和欢乐”,“如果人同他的劳动产品即对象化劳动的关系,就是同一个异己的、敌对的、强有力的、不依赖于他的对象的关系,那么,他同这一对象所以发生这种关系就在于有另一个异己的、敌对的、强有力的、不依赖于他的人是这一对象的主人”;

所以,“凡是在工人那里表现为外化、异化的活动的,在非工人那里都表现为外化、异化的状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99,103页。]

然而,乌尔库塞却不顾异化在不同阶级那里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事物这一具体事实,从抽象的、一般的人的本质的异化中引出了贬低无产阶级经济和政治革命而要求进行人本主义的总体革命的结论(当然,在具体内容上,总体革命论又有可取的因素)。

马尔库塞说:“在他〔指人〕那里,本质和存在相分离;他的存在是实现它的本质的一个‘手段’,或在外化中,他的本质是他的单纯肉体存在的一个手段。如果本质和存在这样地变成被分开的,如果人的实践的真正的和自由的任务在于统一作为事实的实现的二者,那么,当事实性进展到在总体上颠倒人的本质的时候,真正的任务就是彻底摧毁这种事实性了。正是对人的本质的确实的思辨变成了发动彻底革命的坚决的推动力。资本主义的事实情况是,表示其特征的不仅有经济或政治危机,而且有影响人的本质的大灾变。这种见识从一开头就宣告任何单纯的经济的或政治的改革是要失败的,并无条件地要求通过总体革命而大灾变地超越实际情境。只有用这种方式建立基础之后——这个基础坚固到不能被任何单纯的经济或政治论证所动摇——才产生革命的历史条件或运载者的问题: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的问题。”

法兰克福学派的另一名代表弗洛姆,在《马克思关于人的概念》一书中沿着相同的路线来解释马克思的异化理论时,甚至比马尔库塞走得还远。

弗洛姆认为,马克思的哲学“代表了一种对人的异化、对人失去自身,对人变成物的抗议”,因而他认为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不是针对阶级剥削和阶级压迫,而是针对人的沦为奴隶的,“而人之所以沦为奴隶,〔则〕不是被资本家奴役,而是人(包括工人和资本家)被他们自己创造的物和环境所奴役”,所以,“马克思的目的不是仅仅限于工人阶级的解放,:而是通过恢复一切人的未异化的、从而是自由的能动性,使人获得解放”。而且,在今天“异化已经变成为大多数人的命运,特别是那部分人数愈来愈多的居民的命运。这部分人主要不是与机器打交道,而是与符号和人打交道,说起来,职员、商人和行政官吏在今天的异化程度,甚至超过于熟练的手工劳动者的异化程度”。

显然,马尔库塞和弗洛姆的这种把马克思异化理论人本主义化的倾向,必然模糊人们对异化的真正根源的认识,把人们反对和克服异化的斗争引入歧途。在发展方向上,它和马克思的异化理论是相反的


三、把马克思的异化理论心理学化的倾向|返回目录

马克思的异化理论是一种从工人同其劳动产品相异化的事实出发,既揭示物的异化,也论述工人的自我异化,并指出客观异化是主观异化的基础的劳动异化理论。

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首先指出,资本主义社会中存在着的异化的客观事实是“劳动所生产的对象,即劳动的产品,作为一种异化的存在物,作为不依赖于生产者的力量,同劳动相对立”;同时,马克思又指出,“异化不仅表现在结果上,而且表现在生产行为中,表现在生产活动本身中”。由于工人在资本主义的异化劳动中,不是自由地发挥自己的体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体受折磨、精神遭摧残,因此,“工人只有在劳动之外才感到自在,而在劳动中则感到不自在,他在不劳动时觉得舒畅,而在劳动时就觉得不舒畅。”[《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91、93、94页。]

而“西方马克思主义”的一些代表在界说异化的现象时,不仅撇开了物的异化、客观异化,而且在谈论自我异化时,还抽掉了异化劳动对工人在肉体上的折磨和精神上的摧残这个物质前提,于是,自我异化就成了一件抽象的人的自我感觉和主观体验的事情。他们竭力把马克思的异化理论心理学化。

在这方面,最典型的是法兰克福学派的弗洛姆。在1955年出版的《健全的社会》一书中,弗洛姆写道:

“所谓异化,是指这样一种经验方式,人在其中把他自己当作一个陌生的人。他变得······同他自己相外化,他并不觉得他本人是世界的中心,是他自己的行为的创造者——而倒是他的行为和这些行为的后果成了他所服从或他甚至可以加以崇拜的主人”;这种异化“导致一种日益增长的神经错乱,生活没有意义,那里没有欢乐,没有信仰,没有现实”。

而在1961年出版的《马克思关于人的概念》一书中,弗洛姆又把他的这种从心理学方面解释异化的理论,没有根据地加诸于马克思:

“在马克思看来,异化意味着人在他把握世界的时候,没有觉得自己是发生作用的行动者,而是觉得世界(自然界、别人和他自己)对他来说依然是相异的。它们作为客体站在他之上,与他相对立,即使它们可能是他自己创造出来的对象。异化主要是人作为同客体相分离的主体被动地易感地体验世界和他自身。”

弗洛姆还把异化和神经官能症联系起来。在1962年出版的《在幻想锁链的彼岸:我同马克思、弗洛伊德的遭遇》一书中,他把神经官能症说成是异化的一个功能:“甚至在那些和精神错乱相比较不极端的形式中,也可以把作为自我的一种疾病的异化,看作是现代人的精神病理学的核心。”弗洛姆认为,可以把任何神经官能症看作是异化的一种结果,因为当一个人屈服于支配着他的全部个性的、他的激情之一(对权力、货币、女人等等的欲望)时,他就变成他的“自我”的一部分的奴隶,他的活动的源泉就是为克服他的内部空虚和无力而作的奋斗:他〔成人患者〕是患神经病的,因为他是异化的,为了克服他的内部空虚和无力的感觉,他就选择了一个对象,在它上面,他投射了他的所有的人类的品质:他的爱、智慧、勇气,等等。通过服从于这个对象;他感到和他自己的品质不断接触,他感到强有力、聪明,勇敢和安全。

通过弗洛姆这样的心理学化之后,异化理论显然失却了任何社会革命内容,然而,弗洛姆先是在1962年出版的《在幻想锁链的彼岸》中,再次把它强加子马克思,说马克思的异化学说,就是对“现代工业社会”的社会病态心理学的一个独特的贡献:“诚然,马克思从来也没有提出系统的病态心理学,可是,他谈到病态心理的一种主要形式,他认为这科形式就是病态心理的更加基本的表现,社会主义的目的就在于清除它,这种形式就是异化。”几年以后,弗洛姆又在他为自己编辑的《社会主义人道主义;国际论丛》(1966年)一书所写导言中,把这种他所谓的“现代的异化景象”,称作是同马克思的“贫困化的”异化相对立的、“丰裕的”异化。

在弗洛姆的影响下,这种心理学化的异化理论在西方哲学社会学理论中日益占据统治地位。这些西方学者主张从社会心理学出发去研究异化现象的实质,把它归结为由主体客体之间空前尖锐的矛盾所造成的、人的自我同一性的分裂,他们主张把人的心理结构的原因看作是异化的根源,而把社会的原因仅仅看作是异化据以产生和发展的必要条件,并据此而把历史研究方法、经验分析方法、数量统计方法、系统论控制论方法、精神分析方法、语言分析方法等等引入异化问题的研究。

尽管这种心理学化的异化理论提出了当代发达资本主义社会中存在的一些问题,但是,在揭露劳动与资本之间对抗的实质这个根本方向上,它和马克思的异化理论毕竟是背道而驰的


四、彻底否定马克思的异化理论的倾向|返回目录

随着人本主义、存在主义思潮的泛滥,在现代西方哲学中出现了结构主义思潮作为其意识形态上的反动。与此相适应,在“西方马克思主义”中也出现了以法国阿尔杜塞为主要代表的“结构主义的马克思主义”,对人道主义和有关异化的理论,展开猛烈的抨击,甚至发展到彻底否定马克思的异化理论的地步。

早在60年代中期发表的《保卫马克思》一书中,阿尔杜塞就说,在马克思思想的发展过程中,存在着一个发生在1845.年的“认识论上的决裂”。他把马克思的思想发展划分为两个裁然不同的时期,即“决裂”前的意识形态时期和“决裂”后的科学时期。他说,在1840-1842年时期,马克思著作的理论框架,是康德一费希特型的,马克思的思想是受康德一费希特的理性主义、人道主义所支配的;而在1842-1845年时期,马克思著作的理论框架则是费尔巴哈型的,马克思的思想是受一种新式的、费尔巴哈的人道主义所支配的。只是到了1845年,《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和《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发表,才开始导入马克思的新的理论框架,但这个时期的著作还只是过渡的著作,只有在1857年以后的著作才是马克思的成熟著作。

所以,在70年代初期发表的《列宁和哲学》一书中,阿尔杜塞就全盘否定马克思在这个“意识形态”时期所写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以及在其中得到系统表述的马克思的异化理论。阿尔杜塞写道:
“在1844年手稿中,费尔巴哈关于人的本质的异化的理论遭到一次黑格尔注射,正是关于历史异化过程的注射——我能说明这个结合是站不住脚的和爆炸性的,在事实上,它一方面被马克思所抛弃(《手稿》没有发表过,其命题在后来被逐渐抛弃)而在另一方面,它产生了一个爆炸”;

“马克思在1844年手稿中持有的站不住脚的命题是说历史是主体的异化过程的历史,异化在‘异化劳动’中的人的一般本质的历史。但正是这个命题爆炸了,这个爆炸的结果是主体、人的本质、异化观念的蒸发,它们消失了,完全被原子化了,〔这个爆炸的另一个结果是〕一个没有主体的过程的概念的解放,它是《资本论》中切分析的基础。”

而当人们指出,正是在阿尔杜塞所谓以“没有主体的过程”为“一切分析的基础”的《资本论》中,马克思还在许多地方谈到异化问题时,阿尔杜塞又在《亚眠之答辩》中说:“我觉得〔《资本论》中〕有关〔异化〕这个命题的段落并不具有理论意义。我想说的是,异化在这些段落中并不作为一个真正经过深思熟虑的概念而出现,而是用以代替还没有完全形成的、因而马克思还不能加以利用的、可望而不可接的现实——工人阶级的组织形式和斗争形式。因此,异化的命题在《资本论》中占着还没形成的一个概念或几个概念的地位,因为客观的历史条件还没有产生它们的对象”,而“符合马克思的期望而诞生的巴黎公社已使这个命题成为多余的了;同样,列宁的全部政治实践也使这个命题成为多余的了。确实,在巴黎公社后的马克思著作中,以及在列宁的大量著作中,异化二字再也没有被提到过。”
应当指出,阿尔杜塞用这些手法去彻底否定马克思的异化理论,是缺乏事实根据的。

如前所述,在实际上,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的劳动异化论,虽然还没有完全摆脱费尔巴哈人本主义的影响,却已经在原则上不同于黑格尔的绝对理念异化论和费尔巴哈的宗教异化论。阿尔杜塞抹煞马克思劳动异化论崭新的革命的唯物主义的内容,把它说成是什么“费尔巴哈关于人的本质的异化理论遭到一次黑格尔注射”,显然是不符合客观事实的。

不错,在1845年间,马克思的思想发展到了宣告马克思主义诞生的新阶段。但是,事情却不像阿尔杜塞所说的那样,似乎连异化观念也“蒸发”了、“消失”了、“完全被原子化”了。不,马克思在1845年以后所写的《德意志意识形态》、《共产党宣言》,中,批驳的只是青年黑格尔分子那种不是从现实的个人的现实异化和这种异化的经验条件中来描绘现实的个人,而是用关于异化的空洞思想来代替一切经验关系的发展的作法,以及“真正的社会主义者”鼓吹的那种不是代表无产阶级,而是代表只存在于哲学冥想的渺茫太空的一般人的利益的抽象的“人性的异化”论,消失了的只是费尔巴哈人本主义的影响,而对于劳动异化论则采取继续坚持的态度。所以,不仅在阿尔杜塞所谓1857年以后马克思著作趋于“成熟”的时期,在1857-1858年的《经济学手稿》中,在1861-1863年的《经济学手稿》中,在《资本论》第一卷中,马克思继续大量地述及异化问题,而且在1871年巴黎公社以后,在马克思那里,异化问题也没有像阿尔杜塞所说的那样成为“多余的”。相反,在马克思继续加以推敲和完成其草稿的《资本论》第三卷和《剩余价值理论》中,他还继续大量地谈到异化问题,而且这和阿尔杜塞所谓“还没有形成的、马克思还不能加以利用的、可望而不可接的现实——工人阶级的组织形式和斗争形式”问题,毫无关系。

我们不妨从马克思的1857年以后的著作,摘引一些典型的论述,看在马克思那里,到底是“异化观念蒸发”了,还是在继续坚持着劳动异化论?

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马克思指出:

“资本把财富本身的生产,从而也把生产力的全面的发展,把自己的现有前提的不断变革,当作它自己再生产的前提”,“资本的限制就在于:这一切发展都是对立地进行的,生产力,一般财富等等,知识等等的创造,表现为从事劳动的个人本身的异化;他不是把他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当作他自己的财富的条件,而是当作他人财富和自己贫困的条件。但是这种对立的形式本身是暂时的,它产生出消灭它自身的现实条件”[《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下册,第35-36]

“从资本和雇佣劳动的角度来看,活动的这种物的躯体的创造是在同直接的劳动能力的对立中实现的,这个物化过程实际上从工人方面来说表现为劳动的异化过程,从资本方面来说,则表现为对他人劳动的占有,——就这一点来说,这种错乱和颠倒是真实的,而不单是想象的,不单是存在于工人和资本家的观念中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下册,第360-361页。]

在《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中,马克思又指出:

在资本家为了压制和破坏活劳动的要求而应用和发明机器的情况中,“存在着劳动的客观条件—过去劳动—-与活劳动相异化的情况,这种异化使劳动的客观条件变成活劳动的对抗性的对立物,结果,过去劳动,其中包括劳动的一般社会力,自然力和科学,直接变成了一种武器,这种武器部分是用来把工人抛向街头,把他变成多余的人,部分是用来剥夺工人的专业和消除以专业为基础的各种要求,部分是用来使工人跟从工厂中精心建立的资本的君主专制和军事纪律。”“因此,在这种形式中,从劳动的社会生产力中产生的、并由劳动本身创造的劳动的社会条件,不仅完全成为对于工人来说异己的、属于资本的权力,而且完全成为敌视工人、镇压工人、为了资本家的利益而反对每个工人的权力。”[《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7卷,第566-567页。]

在《资本论》第三卷中,马克思说:

“资本积累的增长包含着资本积聚的增长。因此,资本的权力在增长,社会生产条件与实际生产者分离而在资本家身上人格化的独立过程也在增长。资本越来越表现为社会权力,这种权力的执行者是资本家,它和单个人的劳动所能创造的东西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但是资本表现为异化的、独立化了的社会权力,这种权力作为物,作为资本家通过这种物取得的权力,与社会相对立。由资本形成的一般的社会权力和资本家个人对这些社会生产条件拥有的私人权力之间的矛盾,发展得越来越尖锐,并且包含着这种关系的解体,因为它同时包含着生产条件向一般的、共同的、社会的生产条件的转化。这种转化是由生产力在资本主义生产条件下的发展和实现这种发展的方式所决定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第294页。]

而在《剩余价值理论》中,马克思一方面揭示“资本主义生产的本质”就在于“雇佣劳动,即从本身中异化出来的劳动的本质,这种劳动创造的财富作为别人的财富和它相对立,它自己的生产力作为它的产品的生产力和它相对立,它的致富过程作为自身的贫困化过程和它相对立,它的社会力量作为支配它的社会力量和它相对立”,另方面,又指出资产阶级的“政治经济学家把社会劳动在资本主义生产中表现出来的这种一定的、特殊的、历史的形式说成是一般的、永恒的形式,说成是自然的真理,而把这种生产关系说成是社会劳动的绝对(而不是历史地)必然的、自然的、合理的关系”[《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1,第284-285页。]。

从马克思在1857年以后所写的这儿本代表作的这些论述中,可以清楚地看出,马克思不仅一直在谈论异化,而且始终坚持着劳动异化论的基本观点。

至于阿尔杜塞所谓异化二字在列宁的大量著作中没有被提到过的说法,同样不符事实。因为单是在《马克思和恩格斯“神圣家族”一书摘要》中,列宁就大段地摘引了马克思和恩格斯在《神圣家族》中关于有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同是人的自我异化,不过在这种自我异化中感觉完全不同、对待它的态度也截然相反的论述[参看《列宁全集》第38卷,第9-11页。]。

所以,阿尔杜塞用所谓在1845年以后的马克思著作中异化观念蒸发了,消失了,完全原子化了为由,去彻底否定马克思的异化理论,是站不住脚的,因为它根本不符事实。

综上所述,可以看出,在“西方马克思主义”中,不论是人本主义一存在主义思潮把马克思的异化理论加以本体论化、人本主义化、心理学化也罢,还是实证主义一结构主义思潮彻底否定马克思的异化理论也罢,虽然提出了一些为我们在坚持和发展马克思的异化理论中需要加以研究的问题,但是从根本方向上来说,它们却是和马克思的异化理论背道而驰的


#2

请问这是一本书里的一个章节还是一篇单独的论文?用百度学术搜索时没有搜到同名论文。


#3

徐崇温的一篇文章。是文集《西方马克思主义论丛》里面的一篇。


#4

十分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