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形成》再版导言

马克思主义发展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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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作者〔苏〕T·H·奥伊则尔曼[T·H·奥伊则尔曼是苏联科学院通讯院士,该院哲学研究所西欧与美国哲学史研究室主任。他著的《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形成》,1962年初版(有中译本),1974年再版。]刘晫星摘译。本文由VOM-OCR小组整理录入



这部论著的对象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产生。马克思主义形成的历史过程,同在它自己的理论基础上进行的以后的马克思主义发展的各个阶段,有着质的区别。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创立他们的学说的时候,首先应该批判地吸收和改造以前的社会思想的成就。至于他们所创立的学说的发展,那主要是基于对社会历史过程的研究、对无产阶级解放运动的经验的总结、从哲学上对自然科学的成就的认识。

我们决不是要把马克思主义的形成和发展彼此对立起来,因为在其形成和发展阶段都有一定的观点在发展。但是,马克思主义的形成是马克思主义观点的生成,而这些观点以后的发展已经不是马克思主义的产生、生成了。马克思主义形成的历史过程不仅有开端,而且有终结,不言而喻,从马克思主义产生时起开始的马克思主义的发展,却永远不会完结。正因为如此,列宁在其著作《马克思学说的历史命运》中把马克思主义发展的第一个时期开始的时间确定为1848年。

马克思主义形成过程的突出特点是哲学问题被提到首位,而以后的马克思主义发展的各个时期则首先同对政治问题和经济问题的研究相联系。这就决定了有关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哲学观点的形成的研究具有特殊的意义,因为他们的哲学观点的形成早于科学共产主义和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形成。这是马克思主义生成的客观逻辑,我们这部论著的最重要任务之一就是研究这个客观逻辑。

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早期著作是对马克思主义形成的整个历史过程的特殊的说明。这里涉及的不是一个确定一定时间顺序的术语,而是一个对我们所要研究的这个时期来说是关键性的方法论的概念。

不言而喻,马克思和恩格斯并不是一下子就成了同以前的一切哲学学说(包括进步的哲学学说在内)有原则区别的科学的哲学世界观的创立者的。在属于三十年代后半期的有关他们智力发展的最初的文献中,他们是作为后来称之为马克思主义以前的观点的那些哲学观点和社会政治观点的进步代表出现的。马克思主义的这个“史前时期”的总结,是他们的哲学立场和政治立场的形成,正如历史事实所证明,他们这时的哲学立场和政治立场成了在1842年可以看出的马克思和恩格斯从唯心主义向唯物主义和从革命民主主义向共产主义转变的出发点。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法年鉴》上的那些著名文章的发表和《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创作标志着这个转变在1844年的完成,这应当看作是马克思主义生成的历史过程的顶点。马克思主义哲学形成的第二个基本阶段,是在反对前一个时期马克思和恩格斯或多或少与之有联系的那些哲学学说的斗争中从理论上对新的辩证唯物主义和科学共产主义的世界观的根本论点加以论证。能够说明马克思主义形成的新阶段的特征的第一部卓越的著作是《神圣家族》,而《哲学的贫困》和《共产党宣言》是这个新阶段的结束。研究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生成的论著必须说明,不仅同马克思主义以前的那些哲学学说有原则区别,而且同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其精神发展道路的开头曾经赞同过的那些哲学观点有原则区别的科学的哲学世界观是怎样创立的。这里所说的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生成的整个过程所固有的区别。这种区别首先表现为对哲学——传统意义上的哲学——的否定的激情,但是这决不是直接就能看出来的,而是只有经过研究才能加以确定的。

否定的辩证本性是在马克思主义形成过程中展现出来的(并被认识的),否定同时也就意味着对否定的“扬弃”,即潜在地包含着继承关系——历史的和逻辑的继承关系。因此,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形成是一个学说生成过程的特殊矛盾的解决,这个学说(用列宁的说法)既是十九世纪初那些最卓越的哲学理论、经济理论和社会主义理论的直接继续,同时又是对这些理论的否定。这是马克思以前的那些学说本身的发展所历史地准备好了的否定。所以,对这些学说的否定同时也是这些学说的发展。

马克思主义哲学同它以前的各种学说之间的辩证继承的关系,并不是象密纳发从邱比特头脑里产生那样产生出来的;这种关系只有通过矛盾、斗争并克服不可避免的迷误才逐渐产生出来,确定下来的。这种情况常常不仅被马克思主义的敌人,而且被某些马克思主义者作了歪曲的解释。有些人过高估计了继承的要素,特别是在马克思主义对德国古典哲学的关系上,另一些人则相反,片面地强调马克思主义对以前的哲学的否定。在这两种场合,由于片面地、非辩证地对待复杂的历史的继承过程,马克思主义所完成的哲学中的革命变革的积极内容消失了。研究马克思主义哲学形成过程的人首先应该抛弃这样一种主张,这种主张认为,存在着象取消以前那种意义的哲学(作为同各门具体科学和实践相对立的“科学的科学”)和革命地批判地吸收人类哲学遗产那样的互不相容的对立面。

既然对前面阐述的真理作了一般的表述,要认识这些真理,当然并不是十分复杂的事情。真正的困难是在研究者开始把这些一般的方法论的原理运用于对马克思主义哲学形成过程作具体分析的时候暴露出来的。于是,在这个过程的出发点和它的最终结果之间的对立,便以十分独特的方式产生并表现出来了。马克思和恩格斯所创立的哲学学说的崭新的内容只是逐渐地才具有了与它相适应的表达方式。研究马克思和恩格斯早期著作的人,的确每走一步都会发现他们所创立的哲学观念的客观内容同这些观念的叙述形式之间不相适应的情况,因为这种叙述形式在很大程度上属于实质上已经被克服的那些哲学学说

在发生这种不相适应的情况的地方,研究者首先应该确定这些事实,否则新的具有原则意义的论点的客观内容会干脆不被人察觉,或者更糟糕的是,被人作出不正确的解释。但是,研究马克思和恩格斯早期著作的人的任务,不能只是归结为把新的内容同与它不相适应的叙述形式区分开来:大家知道,形式是非常重要的。不确切的叙述形式证明,新的内容还没有完全确定下来,还没有同它所从中产生出来的那些哲学学说彻底划清界线。因此,必须对这种显露出还没有过时的旧东西的特征的新内容作批判性的分析。这种考察使我们能够解释不确切的表达形式的决非偶然的(也就是说,不单纯是主观的)性质。

不太熟悉马克思和恩格斯早期著作的读者,可能觉得这些议论过于抽象,与这部论著的对象无关。为了消除这种印象,我们想预先利用后面的叙述,用能够说明马克思和恩格斯早期著作同成熟的马克思主义著作的区别的具体例子来证实这些一般性的论点。诚然,这会使我们的导言写得长点,但是这样一来却会使整部论著的任务变得更加容易理解了。

大家知道,异化问题在马克思的早期著作中占有重要的地位,研究异化问题帮助马克思揭示了私有制的本质,揭示了阶级对抗、剥削、社会关系对人的统治的历史必然性和暂时性。自己的、人的东西转化为某种同它对立的、异己的、甚至敌视人的东西,人的自主活动被人自己的,不是偶然的、任意的,而是极端必要的活动所压制,这种现象马克思称之为异化。如果说黑格尔和费尔巴哈把异化解释成为不以人的意识为转移的人的意识的客体化,那么,马克思在不否定意识的异化形式(同费尔巴哈一样,他不仅把宗教,而且把唯心主义哲学看作是意识的异化形式)的存在的同时,却力求找到这些形式的客观的、不以意识为转移的根据。异化劳动——生产领域、经济领域的异化一—的发现,就是他所探求的这个任务的解决。这个发现是马克思由于研究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而作出的。但是,马克思所阐述的异化概念不仅是一个经济学概念,而且也是一个哲学概念。这个概念的经济学内容从一开始就有了经典性的明确表述:劳动产品同生产者相异化,生产活动本身的异化,奴役人的异化了的社会关系。至于这个概念的哲学内容,那么它有一段时间是根据费尔巴哈把人的“自然”本质同现存的社会关系对立起来的精神来加以解释的。但是,跟费尔巴哈不同,马克思指的不是封建的社会关系,而是资本主义的社会关系。因此,异化被说成是“人的关系的非人化”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42卷,第128页],是当“人的本质以非人的方式……对象化”②[同上书,第161页]的时候社会关系的不适合于人的本性的形式。人的本质被理解为人的存在物的“自然的”、“天然的”规定性的总和,即某种既定的,处于人类历史中的,但是由于压制人的自然需要的那些“非人的”、对抗的关系而被强制变形的东西。以对奴隶制、农奴制和奴役劳动人民的其他形式作历史理解为特点的历史唯物主义,无疑是不会这样把社会关系分成适合于人的本性的关系或不适合于人的本性的关系的。人的本性或本质,正如马克思主义所证明的,并不是一开始就如此的、一成不变的东西;它是历史上一定的社会关系的总和。

虽然马克思把异化的经济学观念和对异化的哲学理解区分开来了,但是它们两者是互相补充的。因此,异化劳动也被说成是“他(按指工人)自身的丧失”③[同上书,第94页]。私有财产既被看作是经济关系,也被看作是人的本质的对象化,这种对象化把人变成“异己的和非人的对象”④[同上书,第123页]。无产阶级的状况不仅用经济术语作了描述,而且也用“它的人类本性和它那种公开地、断然地、全面地否定这种本性的生活状况”⑤[《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2卷,第44页]之间的矛盾来加以描述。但是,把人的本质同恰好构成这种本质的社会关系对立起来,这是不符合历史唯物主义的

有人可能认为,既然已经做出了天才的发现,发现了根本性的经济现象一一异化劳动,那么这里所说的异化的哲学概念就应该干脆不用加以考察了。但是,异化不仅是对抗性社会的经济生活的现象,而且也是对抗性社会的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现象。如果把异化的哲学概念评价为属于不确切的叙述方式的东西,那就意味着忽略了这个概念的另一个跟经济方面同样重要的实在方面。要知道,马克思谈到人的本质、人的本性的异化的时候,他指的首先是,劳动并不是一种使人有饭吃的职能。劳动是构成人和人类全部历史的活动。这种根本观点在马克思的早期著作中已经作了明确的表述。正因为劳动是人的本质,所以劳动的异化就是人的本质的异化。因此,人的本质的异化这个哲学概念跟异化劳动这个经济学概念一样具有丰富的内容。甚至连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的)用语尽管毫无疑问会使马克思的发现的真正含义模糊起来,但也应该看作不仅是叙述形式的缺点(马克思很快就抛弃了这种叙述形式),而且是一种积极的东西,因为这些用语帮助了人们从哲学上认识异化问题的现实意义。

可见,把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早期著作同成熟的马克思主义的著作区别开来,具有原则性的意义,因为不仅写作年代,而且马克思和恩格斯从唯心主义和革命民主主义到达了唯物主义和共产主义这个根本历史事实,都是作出这种区分的根据。资产阶级的研究者们往往拒绝作这样的区分,他们用来反对这种区分的主张是:马克思的全部著作,包括他青年时代的著作,同从唯心主义立场出发所写的著作一样,都应该看作是马克思主义的著作。而马克思和恩格斯认为必须——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清算自己的哲学信仰的这种情况,当然就被置之不顾了

研究马克思主义的形成,使我们不仅能够揭穿那种实际上否定“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早期著作”这个概念本身的观点是站不住脚的,而且使我们能够把这个概念加以具体化。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早期著作中,有一类是从唯心主义立场出发写成的,第二类标志着向唯物主义和共产主义转变的开始,第三类已经在完成这个过程,第四类则论证辩证唯物主义和共产主义的世界观的根本论点。把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早期著作加以区分,对它们进行比较研究,是正确理解马克思主义哲学生成过程的必要条件。

在当代,马克思的学说成了进步人类的伟大财富,每一个会思考的人,不管其意识形态的倾向如何,都体会到需要认识、掌握这种思想财富。例如,天主教的哲学家A·德·瓦朗斯声明,马克思主义“是现代怀着负责任的感情对一切东西都作出判断的唯一的政治哲学,是代表事实说话、考察切一事实的唯一的哲学,是懂得不能把政治和哲学彼此分开的唯一的哲学”①[A·德·瓦朗斯:《模棱两可的哲学。莫里斯·梅尔罗一庞蒂的存在主义》,鲁汶,第333页]。这种言论(它们一年比一年多)并不单纯是虚伪的奉承,对于那些不是马克思主义者的学者来说这是承认马克思主义的杰出的科学意义。在这种场合,在理智上感到需要掌握马克思主义,同按照马克思主义观点解决社会政治问题的意愿,是远远不相符合的,这种情况我们当然不能忽视。但是,一个研究不是直接同科学共产主义或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有联系的专门知识领域的学者,如此强调马克思主义的一般科学意义,是不难理解的。这种立场不能不得到马克思主义者的支持,因为在批驳对马克思主义作回避社会政治结论的狭隘解释时,应该经常强调指出马克思主义对一切科学创作领域都具有巨大的世界观和方法论的意义

美国哲学家K·梅吉尔说:“我认为,当代哲学的主要任务之一是对马克思作出所有人都能够接受的解释”。①[K.A.梅吉尔:《马克思哲学中的民主和公有》,载于《第十四次国际哲学讨论会文件集》,维也纳,1968年,第2卷,第74页]这种言论反映了现代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深刻危机。K·梅吉尔大概没有认识到,对马克思作出所有人都能够接受的解释是根本不可能的。强调指出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杰出意义的资产阶级思想家,通常总是把马克思主义哲学同马克思主义的经济学说和共产主义学说对立起来。因此,毫不奇怪,采取这种意识形态的立场往往就是企图把马克思主义中立化,把马克思主义同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调和起来。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不久,法国人格主义的首领E·穆尼埃就曾经写道:“最近几年的任务毫无疑问就是要把马克思和克尔凯郭尔调和起来。”②[E·穆尼埃:《存在主义入门》,巴黎,1947年,第90页]当然,资产阶级的思想家们解决不了这个任务,但是他们并没有放弃这种空想的对问题的提法。几十年来,他们一直就在青年马克思的著作里面寻找解决这个任务的办法。

前面已经谈到了否认必须把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早期著作同成熟的马克思主义的著作区分开来的那些资产阶级的研究者。事实上,这些研究者也在作这种区分,因为他们是根据马克思主义创始人的早期著作来评价马克思主义的。这些“马克思学家”断言,正是在马克思的早期著作中以最确切的方式表现了马克思主义的精华。这些资产阶级的马克思主义批判者在这些著作中发现了什么呢?首先,当然是在这些著作中所没有的东西,即存在主义、人格主义、哲学人本主义、实用主义等等。例如,如果说教权主义的“马克思学家”E·蒂尔庄严地宣布说:“青年马克思是当代的一个发现!”①[E·蒂尔:《青年马克思的世界观念》,哥廷根,1957年,第8页]那么请问,他指的是什么样的发现呢?是发现了马克思主义吗?但是,马克思主义创始人的基本著作在百多年以前就发表了。可见,他说的是在马克思主义中发现了某种同马克思主义格格不入的东西。有人利用马克思的早期著作,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但这不是因为马克思的早期著作同马克思主义格格不入,而是因为在这些著作中马克思主义的观点还没有表述出来(或者还没有确切地表述出来)。但是,资产阶级的批判者武断地宣称,没有两个马克思,他们无视一个明显的事实,就是比如说,正如列宁写的,在1843年,马克思“刚刚成为马克思,即刚刚成为科学社会主义的创始人”。②[《列宁选集》,中文版,第2卷,第343页]

在《神圣家族》中,马克思和恩格斯还没有把自己称作共产主义者,虽然事实上他们已经是共产主义者了。在同空想共产主义、特别是平均共产主义划清界线的时候,马克思主义的创始人把自己的学说称为“现实的人道主义”。资产阶级的批判者无视《神圣家族》的无可辩驳的共产主义内容,宣布“现实的人道主义”是对共产主义的否定,他们这种做法,是不难理解的。

在这部著作中,马克思和恩格斯阐发了关于无产阶级的历史作用和用革命手段消灭资本主义的不可避免性的极其重要的论点。他们反对青年黑格尔派的唯心主义,但是还没有同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的唯物主义划清界线。不仅如此,他们还断定,正是在费尔巴哈的哲学中,“认识到人是全部人类活动和全部人类关系的本质、基础”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2卷,第118页]。这种对《神圣家族》来说具有代表性的——用马克思自己的话来说——“对费尔巴哈的崇拜”,对于马克思主义的资产阶级解释者们来说,确实是求之不得的东西。他们当中有一个人宣称:“青年马克思的人本主义观点就是在今天也决没有过时。”②[M·G·朗格:《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斯大林主义》,斯图加特,1955年,第33页]

哲学人本学把人的本质说成只是在人类历史的进程中才发生变形的“自然”的质的总和。把社会问题归结为人本学问题,是完全合乎资产阶级的马克思主义批判者的心意的,因为这样一来,就可以把资本主义社会的大动乱解释为根源于人的本性本身的不和谐现象。他们拚命在马克思的早期著作中寻找哪怕是有一点类似这种人本主义观念的东西,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要知道,没有这些东西就根本无法把马克思同克尔凯郭尔调和起来了。正因为如此,资产阶级思想家们所鼓吹的回到青年马克思那里去,是同马克思主义作斗争的一种特殊形式

可见,无论是把马克思的早期著作同成熟的马克思主义的著作对立起来,还是抹煞它们之间的质的区别——这一切归根到底是彼此相一致的观念。有一些人指责马克思否定了他自已青年时代的人道主义信条并成了“经济学家”;相反,另一些人却证明,马克思毕生都是在转述据说是构成其早期著作的基本内容的黑格尔思想①[新托马斯主义者∏·毕果企图证明,马克思的《资本论》是用政治经济学的术语来解释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精神现象学简单地变成了劳动现象学,人的异化的辩证法简单地变成了资本异化的辩证法,绝对知识的形而上学简单地变成了绝对共产主义的形而上学。”(毕果:《马克思主义和人道主义》,巴黎,1953年,第34页),但是,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就已经对《精神现象学》的思辨唯心主义结构作了极为认真的批判]。第三种批判者鼓吹说,青年马克思阐述了一个跟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根本不同的观点体系。但是,所有这些批判者有一点是一致的,就是他们都把科学共产主义描绘成同对历史经验、经济事实等的具体研究和总结没有多少联系的思辨观念,主要是黑格尔的观念。

当然,把黑格尔主义强加于马克思,这在资产阶级和修正主义反对马克思的斗争史上,并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伯恩施坦早就指责马克思主义创始人“非批判地”吸收了黑格尔的辩证法。捷克的资产阶级哲学家T·马萨里克继伯恩施坦之后断言:“马克思和恩格斯没有搞清楚,黑格尔的辩证法对他们是不适合的。”②[T,马萨里克:《马克思主义的哲字和社会学基础》,莫针,1900年,第46页]但是,在过去,马克思主义的批判者们通常并不认为,马克思和恩格斯从黑格尔那里不仅接受了辩证法,而且接受了他们的共产主义学说的基本思想。而现在,他们却越来越经常地试图把科学共产主义的内容归结为黑格尔的历史哲学。甚至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历史观点、经济观点和政治观点也往往被说成是对黑格尔的历史哲学的特殊解释。在这方面,最典型的是新托马斯主义者J·拉·皮尔的武断说法:“……关于世界的共产主义学说,完全是以黑格尔的理论为基础的。”①[《共产主义的哲学》,纽约,1952年,第2页]是什么东西迫使马克思主义的批判者们默不作声地避而不提马克思主义对黑格尔的历史观的分析,而大谈特谈马克思和黑格尔的最重要思想的原则上的一致呢?对这个问题只能有一个回答,那就是:资产阶级反对马克思主义的斗争的客观逻辑。

在本世纪初,不仅资产阶级的思想家们,而且社会民主党的某些主要理论家也认为,马克思主义不是哲学学说,而是经济学说。卡·考茨基曾经写道:“我认为马克思主义不是哲学学说,而是一门经验的科学,是特殊的社会观。”②[卡·考茨基:《关于马克思和马赫的一封信》,载于《斗争》杂志,维也纳,1909年,第10期,第452页]那时还没有人想到要否定马克思主义同工人运动的有机联系。有一些历史唯物主义的批判者曾经断言,严格地说,历史唯物主义并不是唯物主义的历史观,但是,甚至这些批判者照例也总是强调指出,这个学说是同一切贵族的主张和设想相敌对的,它坚定地站在被经验地确认了的历史事实的基础上。

现在,资产阶级的思想家们已经不说马克思和恩格斯没有他们自己的哲学了。他们更加经常地宣称的是,整个马克思主义学说是仅仅由一门哲学组成的。以前,马克思主义的敌人认为,在马克思的《资本论》中,除了经济学研究以外,没有别的东西;现在根据上述观点,马克思的《资本论》却成为与其说是经济学著作,倒不如说是用经济事实和经济术语来解释黑格尔的思辨模式的哲学著作了。他们把马克思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黑格尔派的哲学家。这样来“阅读”马克思主义的首倡者之一J·伊波利特,把《资本论》同他只注意其中的黑格尔思想的马克思早期著作加以对比,得出结论说,马克思毕生都忠实于他青年时代的观点:“……马克思的这些最初的立场表现在《资本论》中,只有这些立场才使人们能够正确地理解〔马克思的〕整个价值理论的意义。”①[J·伊波利特;《论马克思和黑格尔》,巴黎,1955年,第145页]十分明显,把马克思主义的政治经济学归结为青年马克思的根本不是经济的思想,再进一步归结为黑格尔的观念,这是直接为了反对科学共产主义,这是要否定科学共产主义基本原理的经济学论据

资产阶级和修正主义对马克思主义的解释的演变是很说明问题的:这种演变表明,在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同资产阶级意识形态之间的斗争中,世界观问题,哲学问题正日益被提到首位。这就使得对马克思主义哲学形成的历史过程的研究具有特殊的现实意义,而马克思和恩格斯反对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世界观的斗争正是这个历史过程的最重要的内容。

研究马克思主义的科学的哲学的世界观的生成,这是个大有作为的任务:这样一来我们就进入了这个世界观的天才创立者的创作活动过程,开始更具体、更明确地搞明白,这个世界观的基本论点是怎样制定出来的。我们仔细考察马克思和恩格斯从黑格尔和青年黑格尔派的唯心主义学说,从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唯物主义走向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道路,就会更加深刻地认清马克思主义所完成的哲学上的革命。

最近十五年来,论述马克思和恩格斯哲学观点形成的新的马克思主义研究著作纷纷问世。除了前面提到的苏共中央马列主义研究院的工作人员新创作的马克思传和恩格斯传以外,我们还指出在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发表的马克思传和恩格斯传,苏联历史学家们集体撰写的著作。但是,把马克思主义哲学形成的完整的、多方面的过程连同它的处于有机的相互依赖关系之中的原理、基本概念再现出来,具体地分析这一过程的条件和动力,仍然是一个尚未解决的任务。

不应该忘记,十九世纪四十年代马克思和恩格斯曾经反对过的那些哲学观念和社会学观念,正在现代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中复活起来。把否定绝对化并对否定作主观主义解释的青年黑格尔派的“批判的批判”,在T·阿多尔诺和法兰克福学派的其他代表人物的“否定的辩证法”中得到了继承。这些人的社会研究、理论体系在各个资本主义国家中被当作“新马克思主义”来宣传。存在主义,特别是其德国变种,使浪漫主义的反资本主义复活起来,只要仔细加以考察就会知道,这种浪漫主义的反资本主义原来是种反共主义。现代哲学人本学的代表人物时常引证马克思的早期著作,并且妄想要求对马克思早期著作作准确的解释,但是,这种哲学人本学是唯物主义历史观的反题

打着使社会人道化和克服异化的旗号否定阶级斗争的德国小资产阶级社会主义的思想,找到了乐于诉诸马克思和恩格斯早期著作——尤其是因为这些著作得到了“新左派”运动的广泛承认——的右翼社会党理论家作为自己的继承人。应该坚决地强调指出上述情况: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早期著作常常促使“新左派”运动的最彻底的代表转向马克思主义的立场。低估这些卓越著作的理论内容和思想上的现实意义,就意味着实际上让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的马克思主义解释者一手控制这些著作。资产阶级和修正主义的马克思主义批判者把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早期著作描绘成同马克思主义的实际内容相敌对的著作,针对这种情况,应该强调指出,这些著作是走向马克思主义的必经之路。不仅在过去是这样,而且在现在也是这样。

论述马克思主义哲学形成的研究著作的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应该是对马克思主义创始人的这些早期著作的卓越思想财富作出马克思主义的评价和分析。这种评价应该摆脱现代化的倾向,这种倾向有时在马克思主义者的著作中有所表现,它通常表现为企图到这些早期著作中去寻找其中还没有的、马克思主义创始人后来得出来的思想。在这方面有人常常不注意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这些早期著作中以后为他们所抛弃了的那些思想。尽管有良好的意愿,这种研究马克思主义哲学形成的态度却会造成曲解和错误。我们只举一个例子。B·M·波兹涅尔在评价《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时断言,《手稿》“深刻分析了资本主义经济的规律性”。不仅如此,“马克思周密地、仔细地研究了资本主义生产的一切方面(着重号是本文作者加的),并对资本主义制度作出了无情的判决。”不过过了几行B·M·波兹涅尔又自相矛盾,他正确地指出:在这部手稿中,“马克思朝着发现生产的社会关系的方向迈出了最初几步”。①[B·M波兹涅尔:《《共产党宣言)的理论原理在马克思早期著作中的形成》,载于《苏联科学院通报·历史和哲学类》,1948年第5卷,第6期,第492-493页]既然只是朝着发现生产的社会关系的方向迈出了最初几步,那怎么能够谈得上什么分析资本主义经济的规律性,怎么能够谈得上什么周密地、仔细地研究资本主义生产的一切方面呢?十分明显,B·M波兹涅尔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发现了那里所没有的东西,并且可惜的是,没有看到那里实际存在着的、正好对马克思主义形成的这个阶段具有代表性的东西。

其次,不仅必须反对把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早期著作现代化,而且必须反对对这些早期著作估计不足。大家知道,列宁指出,在这些著作中对马克思主义的个别论点作了经典性的表述。因此,只有摆脱了片面性的态度,才能正确地评价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早期著作,也才能正确地评价这些著作在现代意识形态斗争中的作用。

对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早期著作进行马克思主义的研究,必须正面解决这些著作中提出的问题,去反对资产阶级和修正主义对马克思主义哲学形成的历史过程所作的解释。这首先涉及异化问题。必须揭示马克思和恩格斯所赋予这个概念的特殊内容,考察这个概念的发展以及从这个概念向历史唯物主义和科学共产主义的基本概念的转变。

既然马克思和恩格斯是从唯心主义和革命民主主义的立场出发开始走上通向科学的哲学的和共产主义的世界观的道路的,那么也必须研究这些最初的理论观点和政治观点的形成过程,而不是象在我们的书刊中时常见到的那样,简单地把这些观点看作某种现有的、现成的东西。马克思主义的形成,是马克思和恩格斯起初反对自由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然后反对小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的不断斗争的过程,是经常同暂时的思想上的同路人划清界线的过程。因此,作为马克思主义者的研究人员不仅应该注意青年黑格尔主义和“真正的社会主义”,而且也应该注意在马克思主义的文献中几乎没有得到论述的那些观念,如反动的浪漫主义的历史哲学、资产阶级激进主义的政治理论等等

由于认识到研究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形成过程的马克思主义者所面临的任务的复杂性和多样性,如果作了重要增订的我们这部专题著作的第二版能为解决这些任务作出自己微薄的贡献,那我们就感到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