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是马克思主义的出发点

人道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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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是马克思主义的出发点

崔大华

近几年来,在我国理论界关于人道主义、人性论、异化问题的争论中,有些同志提出了这样的观点:人是马克思主义的出发点。提出或赞同这种观点的同志认为,从方法的意义上说,人的问题是马克思主义理论的逻辑起点;从目的的意义上说,马克思主义的根本目的是为了人类的解放,也就是为了解决人的问题。因此,只有“人是马克思主义的出发点”这样的提法,才能准确、完整地概括马克思主义的精神实质。

从国际范围来看,这一观点并不新鲜。自从三十年代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发表以来,特别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在西方兴起的“马克思主义的人道主义”热中,“人是马克思主义的出发点”就成了这一社会思潮中具有代表性的观点。

用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来分析,这一观点非但没有概括马克思主义的精神实质,没有反映出马克思主义的理论特色,反而对马克思主义有所曲解。下面就来分析一下这一观点在理论上的疵误。

主张“人是马克思主义出发点”的同志,经常援引马克思早期在德国古典哲学影响下、带有费尔巴哈人本主义思想色彩的一些不成熟的唯物主义观点和共产主义思想,如用“异化”来批判私有制,把共产主义归结为“人性的复归”或“扬弃私有财产的人道主义”等,作为论据来证明马克思主义是以“人道主义”或“人”为出发点的。这种作法,至少在理论研究的态度上是不够科学、严谨的,它混淆了马克思主义的出发点和马克思思想形成发展的起点这两个内容不同的问题

我们知道,马克思的思想经历了一个由唯心主义到唯物主义、由革命民主主义到共产主义的转变过程。这种转变的完成,也就是马克思主义新世界观的最初形成,根据马克思主义创始人自己的申述,应该是在1845年;它的标志就是在这一年马克思写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和马克思恩格斯共同写作的《德意志意识形态》。关于《提纲》,1888年恩格斯在《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的“序言”中写道:“这是一份供进一步研究用的匆匆写成的笔记,根本没有打算付印。但是这些笔记作为包含着新世界观的天才萌芽的第一个文件,是非常宝贵的。”(《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208-209页)关于《德意志意识形态》,马克思在1859年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说,1845 年他与恩格斯住在布鲁塞尔时,“决定共同钻研我们的见解与德国哲学思想体系见解之间的对立,实际上是把我们从前的哲学信仰清算一下。”(《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第84页)马克思这里所谓的“清算”,就是指和旧的哲学世界观划清界限,批判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提出唯物主义历史观。1885年恩格斯在《关于共产主义者同盟的历史》一文中对此也作了清楚的说明:“当我们1845年春天在布鲁塞尔再次会见时,马克思已经从上述基本原理出发大致完成了发挥他的唯物主义历史理论的工作,于是我们就着手在各个极为不同的方面详细制定这些新观点了。”(《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192页)这表明,马克思和恩格斯都认为自已包含着历史唯物主义的新世界观,是在1845年开始确立起来的。

因此,我们在探讨马克思主义的出发点时,或者说探讨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方法、核心、实质等问题时,我们理论研究的思想资料,理所当然的应是1845年以后马克思主义的经典文献所提供的思想内容和理论形态。否则,我们把马克思主义形成以前,虽为马克思所经历,但终为马克思所批判、扬弃、超越的观点,作为马克思主义的出发点,岂不是很荒谬的吗?

主张“人是马克思主义出发点"的同志,有时也引用成熟的马克思的著作中,诸如“我们的出发点是从事实际活动的人”等片断言词,作出论断,认为马克思恩格斯正是从人出发,唯物地而又辩证地研究了人,才创立了历史唯物主义。在这里,这些同志混淆了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所依据的当然的事实前提和马克思主义理论的逻辑起点这两个概念内容不同的问题。

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在比较自己的哲学唯物主义立场和黑格尔、费尔巴哈的唯心主义立场的区别时说:“德国哲学从天上降到地上;和它完全相反,这里我们是从地上升到天上,就是说,我们不是从人们所说的、所想象的、所设想的东西出发,也不是从只存在于口头上所说的、思考出来的、想象出来的、设想出来的人出发,去理解真正的人。我们的出发点是从事实际活动的人……”(《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30页)在论述人的存在是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时说:“我们首先应当确定一切人类生存的第一个前提也就是一切历史的第一个前提,这个前提就是:人们为了能够‘创造历史’,必须能够生活。”(同上书,第32页)非常明显,马克思在这里所说的作为“出发点”、“第一个前提”的人类的存在,实际上是指一切社会科学或人文科学的不自觉的、无条件的当然前提,就象以后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里所说的思维和存在的一致,“是我们理论思维的不自觉的和无条件的前提”(《马克思思格斯选集》第3卷,第564页)一样,而不是指自己理论的独特的逻辑起点。逻辑起点或理论出发点,应该是构成那个学科或思想体系的具有独特理论面貌的、初始的、基本的理论概念、范畴或观点。否则就难以解释同以人为根本对象的学科,如生理学、心理学、社会学,乃至哲学,为何具有如此不同的内容结构。这也表明,“人”这个前提具有丰富的内容,各种关于“人”的学科,正是因为理论的具体对象是人的不同方面,因而逻辑起点也不同,所以各自的知识体系和理论形态也不相同。就哲学范围来看,不同的思想体系,从广泛的意义上说,也都可以说是关于“人”的思考和探索,但因各自宗旨、出发点不同,其理论面貌和实质也各有异。例如费尔巴哈把思维力、意志力、心力看作人的“绝对本质”,以“理性”、“意志”、“爱”作为自己理论的出发点或逻辑起点,构筑了他的主旨在反宗教的人本主义思想体系。马克思在早期曾受到过这种思想的影响。那么,建筑在唯物史观和剩余价值学说两个发现的基础上的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出发点是什么呢?

马克思恩格斯说:“我们的出发点是从事实际活动的人”,不是抽象的人,而是具体的人。马克思说:“人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18页)即是说,人都是社会地存在的。从这个当然的事实前提出发,马克思给自己理论体系设定的逻辑起点或“出发点”,就不是一定历史时期产物的“人的本性”、“人的价值”等,而是作为人类历史的真正起点的劳动或物质生产。这一唯物史观的基本出发点,在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著作中有许多次的、但意思却完全一致的表述: “这种历史观就在于:从直接生活的物质生产出发来考察现实的生产过程,并把与该生产方式相联系的、它所产生的交往形式,即各个不同阶段上的市民社会,理解为整个历史的基础;然后必须在国家生活的范围内描述市民社会的活动,同时从市民社会出发来阐明各种不同的理论产物和意识形式,如宗教、哲学、道德等等,并在这个基础上追溯它们产生的过程。”(同上书,第43页)非常明显,唯物史观是以劳动为逻辑起点而展开的,马克思主义的出发点是人类的物质生产。

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把劳动、物质生产作为自己理论的逻辑起点,这不是任意的主观构造,而是反映了历史发展规律的科学思想,因为它体现了逻辑的和历史的统一。唯物史观的逻辑起点,也正是人类历史的起点。恩格斯说,劳动“是整个人类生活的第一个基本条件,而且达到这样的程度,以致我们在某种意义上不得不说:劳动创造了人本身。”(《马克思思格斯选集》第3卷,第508页)马克思恩格斯还说:“人类为了‘创造历史’,必须能够生活。但是为了生活,首先就需要衣、食、住以及其它东西。因此第一个历史活动就是生产满足这些需要的资料,即生产物质生活本身。”(《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32页)即是说,人类历史的起点是劳动,人类的第一个历史活动是物质生产。马克思的唯物史观把人类历史的起点当作自已理论的逻辑起点,正是这个思想体系科学性的表现

因此,马克思对资产阶级经济学家从抽象的、孤立的个人、“人类天性”出发的分析方法进行了批判。他说:“在他们看来,这种个人不是历史的结果,而是历史的起点。因为,按照他们关于人类天性的看法,合乎自然的个人并不是从历史中产生的,而是由自然造成的。这样的错觉是到现在为止的每个新时代所具有的。”(《马克思思格斯选集》第2卷,第87页)并把自已的方法和他们作了明显的区别。他在《评阿·瓦格纳的<政治经济学教科书>》一文中写道:“我们的virobscurus甚至没有看出我的这种不是从人出发,而是从一定的社会经济时期出发的分析方法,同德国教授们把概念归并在一起… 的方法毫无共同之点”《马克思思格斯全集》第19卷,第415页)。

如果主张“人是马克思主义出发点”的同志,真的是混淆了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所依据的当然的事实前提与马克思主义理论的逻辑起点,那只是一种理论上的疏忽;如果对马克思主义的逻辑起点是很清楚的,而是想在“人”的前提掩护下,与“人的劳动”、“人的物质生产”一起,将“人的本性”、“人的价值”等一并当作马克思主义的出发点,甚至以此代彼,将“ 人的本质”、“人的本性”当作马克思主义的“出发点",那则是一种理论上的错误,因为马克思曾明确指出,“人类天性”之类是历史的结果,而不是历史的起点,它不能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出发点

主张“人是马克思主义出发点”的同志,还经常从目的的意义提出论证。他们说,马克思主义的根本目的,是为了解决人的问题,马克思生平思想和事业的最终目标,是全人类的解放,所以,也就可以说“人是马克思主义的出发点”。在不太十分严格的意义上说,这也是对的,因为任何一门学科或思想体系,它的理论出发点和最后目标的方向总是一致的。但是,严格说来,这又是不确切的,因为任何一门学科或思想体系,它的理论出发点和要达到的最终目标总是有区别的,即起点和终点所包含的内容总是不同的。

马克思主义的确是把人类解放当作自己崇高的理想和实践的目标,马克思和恩格斯在自己的著作中,不只一次地指出,人类社会的将来,一定要实现共产主义,这是一个生产资料公有、消灭阶级、没有剥削和压迫的社会,这是一个“以每个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为基本原则的社会形式”(《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第649页)。但是,人类解放或实现共产主义,虽然是马克思主义的理想或目的,却并不是马克思主义理论的起点,而是马克思恩格斯通过由劳动、物质生产这样的逻辑起点开始,对人类社会,特别是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的分析,得出的科学结论。列宁说:“马克思恩格斯的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伟大功绩,在于他们用科学的分析,证明了资本主义必然崩溃,必然过渡到不再有人剥削人现象的共产主义。”《列宁选集》第3卷,第603页)所以,马克思主义的作为科学结论的“人类解放”,和从“理性”、“正义”等抽象信念出发的空想社会主义的“解放全人类”不同,更和从“人之本性”为出发点的反动的社会主义(“真正的社会主义”)的“用爱来实现人类解放”不同,它提供的既不是暂慰人心的美好的幻想,更不是意志颓废的爱的呓语,它所提供的是经过科学论证的、关于无产阶级解放、实现共产主义的条件的理论。马克思主义的兴起和科学社会主义的盛行,其原因正在于此。列宁说:“社会主义学说正是在它抛弃关于合乎人类天性的社会条件的议论,而着手唯物地分析现代社会关系并说明现今剥削制度的必然性的时候盛行起来的。”(《列宁选集》第1卷,第51页)可见,把“人类解放”当作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出发点,而不是看作它的经过论证的逻辑结论,在理论上不仅是错误的,而且是有害的,因为它会导致把科学社会主义和空想社会主义混同起来,也会导致和资产阶级人道主义混同起来,因为文艺复兴以来,范围广泛的人道主义思潮,其核心内容正是以人为出发点。

人虽然不是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出发点或逻辑起点,但这并不意味着马克思主义不关心人的命运,不重视人的价值,不主张“人”的研究。

马克思和恩格斯无时不对人世的不平等以及使人类非人化的现象,表示极大的道德义愤,对无产阶级和劳动群众的痛苦,表示深切的同情。但在这里,他们不同于资产阶级的人道主义者,他们认为用“人道”的虚言来消除现世的苦难是一种幻想,正如列宁所说:“马克思一生中攻击得最多的是小资产阶级民主派和资产阶级民主主义的幻想。马克思讥笑得最厉害的是关于自由平等的空话……”《列宁选集》第3卷,第793页)他们也不同于小资产阶级的政治革命家,他们认为只有同情、怜悯还不是社会主义革命家。恩格斯在评论布朗基时说:“布朗基主要是一个政治革命家;他只是在感情上,即在同情人民的痛苦这一点上,才是一个社会主义者,但是他既没有社会主义的理论,也没有关于改造社会的确定的实际的方案……布朗基是过去一代的革命家。”(《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第588-589页)马克思和恩格斯不是这样,他们努力在理论上探索并找到了造成这种苦难的根源和消除这种苦难的途径,还热情参加了消灭这种苦难的实际斗争。为了这场伟大的斗争,马克思忍受了终生的穷困,付出了许多的牺牲,表现了无私的献身精神。正如恩格斯在马克思墓前所说的那样:“他可能有过许多敌人,但未必有一个私敌。”(《马克思思格斯选集》第3卷,第576页)马克思和恩格斯不仅以他们的理论,而且以他们的行为,表现了对全世界劳动人民最温暖、最诚挚的友爱之情。

人的价值主要表现为是一种改造自然和社会的力量,所以马克思主义重视人的价值也就特别表现在对革命人民的力量的信赖上。如马克思说:“最强大的一种生产力,是革命阶级本身。”《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160页)列宁说:“劳动群众拥护我们,我们的力量就在这里,全世界共产主义运动不可战胜的根源就在这里。”(《列宁选集》第4卷,第78页)

毋庸讳言,在马克思主义创始人的著作里,“人的本质”、“人性”、“人的价值”等这类“人”的问题,不是主要的理论论题;他们着重论证的是资本主义崩溃和共产主义胜利的历史必然性,无产阶级的历史使命及其斗争策略等这些无产阶级革命和人类解放最迫切的理论问题**。但是,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却为“人”的问题的解决提供了科学的理论基础**。马克思说:“个人是什么样的,这取决于他们进行生产的物质条件。”《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25页)恩格斯说:“唯物史观是以一定历史时期的物质经济生活条件来说明一切历史事变和观念、一切政治、哲学和宗教的。”(《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第537页)即是说,人本身和关于人的理论观念都是历史的产物。人本身在社会历史的变化发展中,不断地变化和更新;关于“人的本性”、“人的价值”等理论观点,也随着阶级、时代的不同而有所不同。任何一个不怀偏见和成见的科学工作者,都不会怀疑和否认这些观点和原则的正确性。

同时,马克思主义也主张应该对“人”的问题作深入的科学的研究。马克思说:“首先要研究人的一般本性,然后要研究在每个历史时代历史地发生了变化的人的本性。”《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第669页)“人”是一个宽广的科学领域,它的不同方面,提供了哲学以及生物学、生理学、心理学、社会学等许多学科的具体研究对象。马克思主义认为科学是一种在历史上起推动作用的、革命的力量,因此,这些不同学科里关于“人”的每一个真正的、科学的新发现,无疑都是马克思主义者所欢迎和感到衷心喜悦的。

(作者工作单位:河南省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