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政治冷淡主义

无政府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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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政治冷淡主义是指19世纪70年代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出现的一股鼓吹“放弃无产阶级政治”的反动思潮。第一国际后期,特别是巴黎公社失败后,由于各国资产阶级政府加紧了对工人运动的镇压和迫害,使工人运动遭受很大挫折和破坏,工人运动处于低潮。受蒲鲁东思想的影响,第一国际中的巴枯宁等人掀起了反对无产阶级政治斗争的逆流。他们鼓吹“各阶级在政治、经济和社会方面的平等”,反对马克思主义关于阶级斗争的理论;鼓吹“废除继承权”,反对马克思主义关于消灭私有制的理论;鼓吹“工人阶级不应当从事政治活动”,反对马克思主义关于无产阶级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政治冷淡主义的主要信条是“放弃政治运动”,认为“一切政治运动都是反动的”。政治冷淡主义与无政府主义密切相关,它从无政府主义的立场出发,反对一切国家政权,特别是反对建立无产阶级专政,认为参加政治活动就是“承认了国家的合法化”,“延长了国家寿命”。政治冷淡主义给国际工人运动带来了极大危害,使第一国际面临瓦解和分裂的危险。

马克思在1872年底至1873年初写的《政治冷淡主义》一文批判了蒲鲁东的学生所宣传的反对无产阶级组成政党、参加政治斗争、对政治要冷淡的所谓政治冷淡主义思潮。在文中,马克思淋漓尽致地揭露了无政府主义的危害及其本质:实际上无政府主义的主张是禁止工人阶级使用一切现实的斗争手段;又通过剖析蒲鲁东《论工人阶级的政治能力》一书中几原则,揭露出经济冷淡主义和政治冷淡主义都是在捍卫资产阶级的自由。马克思此文与恩格斯《论权威》一文都是同无政府主义斗争的理论基础。


“工人阶级不应该组织成为政党;他们不应该以任何借口从事某种政治活动,因为同国家进行斗争就是承认国家,而这是同永恒原则相抵触的!工人不应该举行罢工,因为浪费力量去争取提高工资或者阻止工资下降,就是承认雇佣劳动制度,而这是同解放工人阶级的永恒原则相抵触的!

“如果工人在反对资产阶级国家的政治斗争中只能争得一些让步,那就是在实行妥协;而这是同永恒原则相抵触的。因此,应该谴责一切温和的运动,如英美工人由于坏习惯而从事的那种运动。工人不应该努力争取从法律上限制工作日,因为这样做就是同企业主进行妥协,使企业主仍能对他们进行10小时或12小时的剥削以代替14小时或者16小时的剥削。工人也不应该努力争取从法律上禁止10岁以下的女童参加工厂劳动,因为这并不能消灭对 10岁以下的男童的剥削:工人这样做只不过是实行一种新妥协,破坏了永恒原则的纯洁性!

“工人更不应该要求靠勒索工人阶级来编制预算的国家去负责对工人子弟进行初等教育,就像在美利坚合众国那样,因为初等教育还不是完全的教育。男女工人即使不会读、不会写、不会算,也要比上国立学校教师的课好些。即使无知和每天16小时的劳动使工人阶级变得麻木不仁,也比违反永恒原则要好得多!

“如果工人阶级的政治斗争采取暴力的形式,如果工人建立起自己的革命专政来代替资产阶级专政,那他们就犯了违反原则的滔天大罪,因为工人为了满足自己低微的平凡的日常需要,为了粉碎资产阶级的反抗,竟不放下武器,不废除国家,而赋予国家以一种革命的暂时的形式。工人不应该建立各行各业的单独的工会,因为这样会使资产阶级社会中存在的社会分工永世长存,而正是这种导致工人分裂的分工构成了他们当前受奴役的真正基础。

“总之,工人应该袖手旁观,不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政治运动和经济运动上面。所有这些运动只会给他们带来直接的成果。他们应该像真正的教徒那样,恬淡寡欲,虔诚地高呼:‘宁愿让我们的阶级被钉在十字架上,宁愿让我们的种族灭亡,也要保持永恒原则的洁白无瑕!’工人应该像虔诚的基督徒那样,相信牧师的话:抛弃一切尘世的幸福,一心一意渴求升入天堂。只要你们把有朝一日在世上某个角落发生的、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和由什么人来实现的社会清算当做天堂,就会出现完全相同的幻境。

“在等待这个美好的社会清算时,工人阶级应该像一群饱食的绵羊那样,温顺有礼,不去打扰政府,惧怕警察,尊重法律,毫无怨言地充当炮灰。

“在日常的实际生活中,工人应该成为国家的最忠顺的奴仆,但是在内心中他们应该坚决反对国家的存在,并通过购买和阅读有关消灭国家的文献来证明自己在理论上对国家的极端蔑视;他们应该当心,只能围绕没有可恶的资本主义制度存在的未来社会空发议论,此外千万不要对资本主义制度进行任何反抗!”

毫无疑问,如果这些政治冷淡主义的圣徒们说得这样露骨,那么工人阶级就要叫他们滚蛋;工人阶级会把这看做资产阶级空论家和腐化堕落的贵族对他们的侮辱。这些人是如此愚蠢,或者说,如此幼稚,竟然禁止工人阶级使用一切现实的斗争手段,因为这种斗争手段必须从现代社会中索取,因为这个斗争的不可避免的条件可惜并不符合这些社会科学博士们在自由、自治、无政府状态的名义下加以神化的唯心主义幻想。然而工人阶级的运动现在已经十分强大,这些慈善的宗派主义者在经济斗争方面已经不敢再重复他们在政治斗争方面所不断宣扬的那些伟大真理。他们过于胆怯,不敢把这些真理应用到罢工、同盟、工会、关于女工和童工的法律、关于限制工作日的法律等等方面去。

我们现在就来看一看,他们诉诸优良的旧传统、谦逊、诚实和永恒原则究竟能走多远。

第一批社会主义者(傅立叶、欧文、圣西门等人)由于当时的社会关系还没有发展到足以使工人阶级组织成为一个战斗的阶级,所以他们必然仅仅去幻想未来的模范社会,并谴责工人阶级旨在稍稍改善他们的状况的一切尝试,例如罢工、组织同盟和参与政治活动。虽然我们不应该否定这些社会主义的鼻祖,正如现代化学家不能否定他们的祖先炼金术士一样,但是我们应该努力避免重犯他们的错误,因为我们犯这样的错误将是不可饶恕的。

但是后来,在1839年,当工人阶级的政治斗争和经济斗争在英国已经具有非常明确的性质的时候,布雷——欧文的信徒之一,那些在蒲鲁东以前很久就发明了互助论的人中间的一个——出版了一本题为《劳动的不公正现象及其解决办法》的书。

这本书中有一章专门论述工人想通过他们目前的斗争来争取的一切补救办法都是徒劳无益的,在这一章中,他尖刻地批评英国工人的一切政治运动和经济运动;他谴责政治运动、罢工、限制工作时间、限制女工和童工的工厂劳动,因为在他看来,这一切不但不能使我们摆脱目前的社会状态,反而会使我们依附于这种状态,并使对立进一步尖锐化。

现在来谈谈这些社会科学博士的先知蒲鲁东。虽然这位老师有勇气坚决反对同他的救世理论**——互助论**相抵触的任何经济运动(如组织同盟、罢工等),但是他却以自己的著作和亲自参加的行动鼓励了工人阶级的政治斗争,而他的学生则不敢公开反对这种运动。还在1847年,当这位老师的伟大著作《经济矛盾的体系》出版时,我就驳斥了他反对工人运动的一切诡辩[1]。但是在 1864年,当奥利维埃法(诚然,这个法律在极其有限的范围内给了法国工人以组织同盟的权利)通过以后,蒲鲁东回过头来在他的《论工人阶级的政治能力》一书中又叙述了自己的观点,而这本书是在他死后问世的。

这位老师的抨击非常适合资产阶级的口味,因此在1866年伦敦裁缝大罢工时,《泰晤士报》赞赏地摘译了蒲鲁东的这一著作,用他说过的话来斥责罢工者。下面就是一些例证。

里沃-德日耶的采煤工人曾举行罢工;为了使他们头脑清醒,往那里派去了士兵。蒲鲁东大声疾呼道:

“枪杀里沃-德日耶的采煤工人的当局已处于十分尴尬的境地。但是,它是像古人布鲁土斯那样行动的。布鲁土斯不得不在父爱和自己的执政官的职责之间作出选择:必须牺牲自己的儿子,以拯救共和国。布鲁土斯没有犹豫,而后世也不敢谴责他。”[2]

工人们都不记得,有哪一个资本家为了挽救自己的利益而牺牲他的工人的时候曾经犹豫过。这些资产者算是什么布鲁土斯!

“不,没有组织同盟的权利,就像没有欺骗和盗窃的权利,没有乱伦和通奸的权利一样。”[3]

但是,必须承认,肯定有愚蠢的权利。

在永恒原则的名义下,这位老师发出不可思议的诅咒,而这些永恒原则究竟是些什么货色呢?

第一条永恒原则:

“工资水平决定商品价格。”

一个人即使对政治经济学一无所知,并且不知道伟大的资产阶级经济学家李嘉图在 1817年出版的《政治经济学原理》[4]一书中已经一劳永逸地驳倒了这个因袭的错误说法,他也会知道这样一个明显的事实,即英国工业能够以低于其他任何国家的商品的价格销售自己的商品,而英国的工资却相对地高于欧洲其他任何国家。

第二条永恒原则:

“准许组织同盟的法律是极端反法学和反经济学的,是同任何社会和制度相抵触的。”

总之,它是“同自由竞争的经济权利相抵触的”。

如果这位老师不是那么激烈的沙文主义者,他会自问,在英国,早在 40年前就颁布了一项同自由竞争的经济权利完全相抵触的法律,这该如何解释;为什么随着工业的发展以及随之而来的自由竞争的发展,这个同一切社会和制度完全相抵触的法律,甚至迫使各个资产阶级国家把它当做某种必要的东西加以采纳。他也许就会发现,这种权利(大写的权利)只存在于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的无知兄弟们所写的经济学教科书中,这些教科书不乏下面这样一些珠玑般的妙语:财产是劳动成果…… 但是他们忘记了加上他人的这几个字。

第三条永恒原则:

“因此,有人借口使工人阶级摆脱所谓低贱的社会地位,竟去诽谤整整一个市民阶级,即老板、企业主、雇主和资产者的阶级;他们煽动工人民主派鄙视和仇恨这些不体面的中等阶级的代表;他们宁肯要商业战争和工业战争而不要合法的抑制手段,宁肯要阶级对抗而不要国家警察。”[5]

为了阻碍工人阶级摆脱他们的那种所谓低贱的社会地位,这位老师谴责那种使工人阶级组成同雇主、企业主、资产者这类可敬的人相对立的阶级的同盟,这类人当然和蒲鲁东一样,宁肯要国家警察而不要阶级对抗。为了使这个可敬的阶级避免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善良的蒲鲁东在互助论王国到来以前,向工人推荐“自由或竞争”,认为它(尽管有很大弊病)仍不失为“我们的唯一保障”。[6]

老师宣扬经济冷淡主义,目的是要捍卫自由,或者资产阶级的竞争—— 我们的唯一保障。学生们宣扬政治冷淡主义,目的是要捍卫资产阶级的自由——他们的唯一保障。如果说曾同样宣扬政治冷淡主义的早期基督徒曾经需要皇帝的帮助,来使他们自己从被压迫者变成压迫者,那么政治冷淡主义的当代信徒则根本不相信,他们的永恒原则将使他们不得不放弃资产阶级社会的现世的享受和暂时的特权。但是必须承认,他们会以基督教殉道者应有的禁欲主义精神来忍受落在工厂工人肩上的 14小时或 16小时的劳动。

 卡尔·马克思 
  • 1873年1月于伦敦

[1] 见《哲学的贫困。答蒲鲁东先生的〈贫困的哲学〉》(1847年巴黎弗兰克出版社版)第2章第 5节《罢工和工人同盟》。

[2] 蒲鲁东《论工人阶级的政治能力》1868年巴黎拉克鲁瓦出版社版第327页。

[3] 蒲鲁东《论工人阶级的政治能力》1868年巴黎拉克鲁瓦出版社版第333页。

[4] 李嘉图《政治经济学和赋税原理》1817年伦敦版。——编者注

[5] 蒲鲁东《论工人阶级的政治能力》1868年巴黎拉克鲁瓦出版社版第337—338页。

[6] 同上,第334页。


第二国际时期马克思主义者对无政府主义者的斗争
马克思恩格斯著作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