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生产力的二重性

历史唯物主义

#1

注:本文原作者是杨志与王梦友,2016年6月21日由马列之声推送

【编者按】在“新时期”,经济建设和发展被奉为一切行动的中心目标,发展主义成为名副其实的一种新意识形态。人们围绕着“经济发展”“现代化”这一核心旋转,却忘了追问这是什么性质的“现代化”,何种道路的“发展”,忘记了追问在这种道路和方式之下,阶级状况对比和可能后果又是什么。对“增长”的无止境的追求取代了路线和理论论辩,悄然置马克思主义于失语的境地。

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经济建设和阶级斗争,生产与革命——这些本来紧密联系着的范畴被人为加以割裂。现在一种常见的谬误是将“经济发展”、作为一定历史阶段之上的社会生产活动从具体历史语境、从社会其他有机组成中抽出来,企图单独谈论所谓经济发展,谈论财富的创造。只看到人与自然在这其中的关系,却忘了人与人的关系,这就使把“经济建设”同“阶级斗争”二者对立起来成为了可能——这也正是78年改革“共识”的前提。这是形而上学的。

事实上,任何生产活动和经济活动都必须依赖于一定社会经济制度、置于一定生产关系的框架之内才可能取得历史实现,因此在阶级社会,物质生产过程同时也就是阶级、阶级斗争形成、争展开的过程。“经济建设”与“阶级斗争‘二者,在阶级社会,在私有制基础上构架起来的生产方式中,是根本没法分离的。

此外,任何社会的物质生产一方面进行着纯粹物质财富的再生产,同时也在此过程中再生产出社会关系本身。马克思在分析资本主义性质的生产时候指出:“生产过程和价值增殖过程的结果,首先是资本和劳动的关系本身的,资本家和工人的关系本身的再生产和新生产。这种社会关系,生产关系,实际上是这个过程的比其物质结果更为重要的结果。”而对改革开放后的中国来说,一旦选择了采纳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作为发展生产力的手段,那么发展起来的就绝不会仅仅是“生产力”,同时,也是一整套的社会经济关系、社会交往形式和意识形态的移植和重构——换句话说,同时也将是资本主义的复辟。资本主义不仅仅是纯粹经济,同时是一整套的社会形态和组织形式,要发展它首先就要接纳它的逻辑支配。

因此,那种将现行改革描绘为纯粹“目的-手段”关系、断定执政党能成功驾驭资本的力量,或者所谓等“中国崛起”后改造现行国际规则一类的幼稚幻想,基本上只是一厢情愿。本文以生产力的二重性论述,有力地反驳了那种“经济发展无关社会性质”“生产力无关生产关系”的论调。

《论生产力二重性与当代中国社会生产力的性质(节选)》

杨志 王梦友

一 生产力具有二重性

传统的政治经济学教科书,把生产力定义为人类征服、改造自然界并创造物质财富的能力,并认为与生产关系具有社会属性不同,生产力是生产方式中具有自然属性的构成要素。笔者认为,这样的定义不仅片面而且似是而非,因为生产力既然是从属于人类的生产力或借助于生产方式才能释放的生产力,那么它就不可能仅仅具有自然性,而不具有人文性或者社会性。事实上,生产力作为处在人与自然之间进行物质、能量、信息变换的经济系统,从来都不是自然的而是社会的。社会生产力的二重性,既根源于人类本身的二重性,也根源于社会本身和生产方式内在的二重性。

1 人类本身具有的二重性

人类作为生命有机体首先具有自然物质性。这种自然物质性决定了人类的生产力确实具有自然属性。如同马克思所说,人类生存的第一个前提就是必须能够生活,为了能够满足生活需要,人们必须进行劳动即物质生活本身的生产;而“劳动首先是人和自然之间的过程,是人以自身的活动来中介、调整和控制人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人自身作为一种自然力与自然物质相对立。为了在对自身生活有用的形式上占有自然物质,人就使他身上的自然力——臂和腿、头和手运动起来。当他通过这种运动作用于他身外的自然并改变自然时,也就同时改变他自身的自然。他使自身的自然中蕴藏着的潜力发挥出来,并使这种力的活动受他自己控制。” [3]然而,“人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4]因此,人类的生产劳动从来都是借助(一定的)社会关系才能进行;或者说那些具有自然属性的单个人的生产力,只有在这些个人的交往和相互联系中才是真正的力量”,[5]即具有真正人文属性的社会生产力;而社会生产力所借助的社会关系,一方面是人与人在社会分工协作体系中形成的关系,另一方面是人与人在社会经济利益体系形成的关系;事实证明,这种社会关系是构建和启动生产力系统的前提条件。

2 社会本身具有的二重性

社会作为“人化自然”人类赖以生存、繁衍、发展和追求幸福的现实世界,它在本质上是自然活动与人文活动相互联系交错互动并区别于“野化自然”的环境系统或关系网络;因此,社会具有典型的自然与人文二重属性。作为“人化自然”,社会是人类活动“过滤过”的自然,它承载着人与自然之间的物质、能量、信息变换活动;同时,作为“关系网络”,社会还承载着发生在人与自然变换活动中的人与人之间结成的生产关系、经济关系、法律关系、文化关系以及其他一切社会关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社会是具有“中介”特性的环境系统。所谓中介,按照中国人民大学孟教授的意见,除了表明现象和本质之间的特质(或特征)之外,还表明某一物质与另一物质之间的、那种非此非彼、亦此亦彼的“场”及其“效应”。从物理学的观点看,“场”及其“效应”也是物质世界的组成部分。[6]社会的中介特质表现在,作为“人化自然”,它既不是自然本身提供的也不是人类本身提供的,同时它又既是自然的延续也是人类本质的外化;作为“关系网络”,它既是自然的又是人为的,同时又既不是完全自然的也不是完全人文的;因此,社会的中介性质就是指社会具有既自然又非自然,既人文又非人文的二重态,社会是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的二重统一系统。

二 生产力的社会性质由生产方式的社会性质来决定

1 生产方式是承载生产力的社会形式

传统的政治经济学一般都把生产方式定义为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结合方式,或者描述为广义的生产关系。这些理解虽不能简单说是错误的但却可以坦率地说是相当笼统因而是不准确的。实际上,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理论体系中,生产方式唯物史观的核心范畴主体理论,既是成为支撑政治经济学的基础理论,又成为构建研究资本主义经济形态的研究对象,因此,生产方式是一个贯穿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理论体系始终最基础也是最复杂的范畴。[7]基于此,笔者在本文中,首先把生产方式理解为承载生产力系统的社会形式。对此,马克思如是说:“人们用以生产自己的生活资料的方式,首先取决于他们已有的和需要再生产的生活资料的本身的特性。这种生产方式不应当只从它是个人肉体存在的再生产这方面加以考察。它在更大程度上是这些个人的一定的活动方式,是他们表现自己生活的一定的方式、他们的一定的生活方式。个人怎样表现自己的生活,他们自己就是怎样。因此,他们是什么样的,这同他们的生产是一致的——既和他们生产什么一致,又和他们怎样生产一致。因而,个人是什么样的,这取决于他们进行生产的物质条件。” [8]

2 承载社会生产力的社会生产方式的二重性

生产方式,作为承载生产力系统之社会形式,一方面是能够同时满足人类生活和生产需要的社会形式,另一方面还是能同时满足彰显“人化自然”和“关系网络”的社会形式,所以,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中,生产方式是最能同时表征社会生产力具有自然属性和人文属性的载体。马克思认为,(1)生产方式, 一方面“当然是物质活动,一切其他的活动,如精神活动、政治活动、宗教活动等取决于它”,[9]另一方面“一定的生产方式或一定的工业阶段始终是与一定的共同活动方式或一定的社会阶段联系着的,而这种共同活动方式本身就是‘生产力’” [10];(2)生产力,是属于人的和社会的能力体系,一方面“生产力表现为一种完全不依赖于各个人并与它们分离的东西”,另一方面“生产力的总和……好像具有一种物的形式,并且对他们个人来说它们已经不再是个人的力量”;[11](3)生产关系,是人与人在劳动和生产中结成的关系,它首先表现为“由于分工使他们有了一种必然的联合,而这种联合又因他们的分散而成了一种对他们来说是异己的联系”,[12]同时也表现为 “生产力与交往形式的关系”即“交往形式与个人的行动或活动的关系”。[13]

3 生产方式的社会性质由内在其中的“关系网络”决定

如上所述,彰显生产方式人文属性的是“关系网络”,即由多层次生产关系形成的关系体系。生产关系指的是人们在生产过程中形成的人与人之间关系;作为一个关系网络,特别是作为一个具有制度意义的关系网络,它一方面是由生产力的实际状况决定的,因而具有客观性或自然性,另一方面却是由对生产要素拥有所有权和控制权的人设计的,因而具有主观性和人文性。一般来说,生产关系表明的是“人们对人和生产力的有效权力的关系”[14],所以,它是人们理解生产方式具有何种社会形式的标志。

需要指出的是,在现实生产活动中,没有任何一种生产力系统,可以脱离生产关系、产权制度、交换方式、分配方式而独立运行,即便是生产力系统中的要素也是一样;例如,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框架中,雇佣劳动者作为可以使资本实现自行增殖的生产力,一旦不被资本雇用,他就变成市场经济中的“死负荷”,其道理就在于此。还需要指出,我国改革开放30年说明,商品经济关系、市场经济关系,作为一种社会化生产力系统运作的关系体系,具有不可超越的自然性和客观性;这种自然性和客观性,一方面表现在它不仅必须与生产力系统相互匹配而且还片刻不可剥离,另一方面表现在它作为负载生产力系统的客观载体,只要生产力系统一定,它绝不可选择、绝不可超越。

4 生产方式是测量社会生产力发展水平的社会标志

上图表明,生产方式,不仅是支撑社会经济结构的现实基础,而且也是识别或划分社会经济形态序列的历史标志。马克思说:“劳动者和生产资料始终是生产的因素。……凡要进行生产,就必须使它们结合起来。实行这种结合的特殊方式和方法,使社会结构分为各个不同的经济时期。”[15]马克思又说:“大体说来,亚细亚的、古代的、封建的和现代资产阶级的生产方式可以看作是经济的社会形态演进的几个时代。” [16]需要指出,从历史发展的角度来看,生产方式还应当包括交换方式,作为《资本论》研究对象的生产方式就包括交换方式,[17]因为“交换的深度、广度和方式都是由生产的发展和结构决定的”,“交换就其一切要素来说,或者是直接包含在生产之中,或者是由生产决定。”[18]现实的经济活动状况来看,交换方式对社会经济形态发展水平的测量比生产要素的人文结合方式更直观、更简便。

三 资本生产力及其二重性

1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二重属性及其社会性质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从狭义角度理解,是以资本和雇佣劳动的结合为制度基础、以市场为运行机制的、以资本增殖为生产目的,以自由、平等、所有权、边沁为信用和法治基础,以生产方式变革为获取超额剩余价值手段的社会生产方式;从广义上理解,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还应该包括:以资本快速增殖为主旨的资本运营方式,以及以谁投资、谁收益、等量资本获取等量利润以及谁能率先“创新”、谁能有效率得获取“超额利润”的分配方式和有效积累方式。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同样具有二重性:一方面,它是以商品为交往为媒介、以货币为价值形式、以市场为运行机制的社会化的生产方式;另一方面,它是以劳动力社会范围内地成为商品、以资本和雇佣劳动关系轴心的特殊的社会化生产方式。

从商品一般的角度考察资本主义生产方式,那么在这种生产方式中,“产品的普遍交换已成为每一单个人的生存条件,这种普遍交换,他们的互相联系,表现为对他们本身来说是异己的、无关的东西,表现为一种物。在交换价值上,人的社会关系转化为物的社会关系”。 [19]然而,这种社会关系只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一般特征,能够表现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本质特征的社会关系则是劳动力在社会范围内成为商品;因为这意味着市场上关系发生了根本性的质变:“买者是资本家,卖者是雇佣工人”,[20]由此,作为买者便拥有了“支配着一种比补偿劳动力价值所必需的劳动力使用权更大的劳动力使用权,或者说,支配着一个比补偿劳动力价值所必需的劳动量更大的劳动量;同时还支配着使这个劳动量实现或对象化所必需的生产资料。因此,他支配的各种因素所生产的物品,比这种物品的生产要素有更大的价值,或者说,是一个包含着剩余价值的商品量。” [21]这种支配权本身已经表明,深植于市场关系内部的商品所有权规律已转化为资本主义的占有规律,平等的商品关系已转化为实质上并不平等的资本主义占有关系。

2 具有资本主义社会性质的资本生产力也具有二重性

“资本生产力”是马克思在研究资本生产过程的时候使用频率很高的一个范畴。理解资本生产力需要注意以下几点:(1)“自由工人和他的生产资料的分离,是既定的出发点”;[22] (2)劳动力商品和生产资料“在资本家手中是怎样和在什么条件下结合起来……作为他的资本的生产的存在方式”的;[23](3)“作为生产资本的不同的组成部分,它们还有以下的区别:生产资料在它为资本家所有时,即使在生产过程之外,也仍然是他的资本,劳动力却只有在生产过程之内,才是单个资本的存在形式”;[24](4)“形成商品的人的要素和物的要素……一同进入……生产过程,本身就成为资本的一种职能”;[25](5)所以“劳动过程一开始就作为属于资本的活动出现,所以社会劳动的一切生产力都表现为资本的生产力”;[26](6)总之,借助市场“资本家换来这样一种生产力,这种生产力使资本得以保存和增殖,从而变成了资本的生产力和再生产力,一种属于资本本身的力”。 [27]

资本生产力也具有二重性。其一方面属性,指的是资本的社会劳动生产力,即由资本结合而产生的劳动生产力,即由资本“结合的生产力”和“集合的生产力”。马克思说:“工人的联合——作为劳动生产率的基本条件的协作和分工——和一切劳动生产力一样……表现为资本的生产力”; [28]因为“工人作为独立的人是单个的人,他们和同一资本发生关系,但是彼此不发生关系”,是资本把工人放到协作和分工条件中结合成为总体工人;“他们一进入劳动过程……本身只不过是资本的一种特殊存在方式”;所以,“工人作为社会工人所发挥的生产力,是资本的生产力。” [29] 资本生产力的另一属性,指的是资本的自然劳动生产力带来的劳动生产力。马克思说,“同历史地发展起来的社会生产力一样,受自然制约的劳动生产力也表现为合并劳动的资本的生产力”;[30]“不费资本分文的生产力,是科学力量”;[31]由资本“社会地控制自然力以便经济地加以利用,用人力兴建大规模的工程以便占有或驯服自然力”;[32]“随着人口的增长和社会的历史发展而发展起来的一切社会力量,都是不费资本分文的”生产力。[33]

3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革命驱动资本生产力的提高及其社会后果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革命具有二重含义:一方面是由生产关系演化决定的制度革命,另一方面是由生产力革命决定的技术革命。

从社会经济结构变迁的角度来看,资本主义生产方式革命经历了15世纪意大利人文革命复兴、16世纪尼德兰商业革命、17世纪英国资产阶级政治革命、18世纪英国产业革命、19世纪欧美主要资本主义国家制度革命和第二次生产力革命、20世纪资本主义全球化发展和第三次科学技术革命……从社会经济运行的角度来看,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还经历了从手工业作坊、手工业工场、到现代工厂制度、现代信用制度、现代股份公司制度的变革;与之相适应的是突破法律规定界限的延长工作日、以血汗工资驱动的劳动强度的加强、以提高劳动生产率为特征的生产方式的变革。

在马克思看来,在资本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要提高资本生产力的效率则“必须变革劳动过程的技术条件和社会条件,从而变革生产方式本身”,[34]他还说,“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使劳动的技术过程和社会组织发生根本的革命”; [35]这是因为“现代工业的技术基础是革命的,而所有以往的生产方式的技术基础本质上是保守的。现代工业通过机器、化学过程和其他方法,使工人的职能和劳动过程的社会结合不断地随着生产的技术基础发生变革”;[36] “随着一旦已经发生的、表现为工艺革命的生产力革命,还实现着生产关系的革命”;[37]资本生产方式的这种革命“使社会的整个经济结构发生变革,并且不可比拟地超越了以前的一切时期。” [38]

需要指出,在马克思看来,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革命的驱动下,资本生产力不断提高的社会后果是为未来社会提供丰富而坚实的物质基础和社会条件。因为资本生产力的迅速发展,不仅决定和加速了资本积累的规模,而且带动了资本的自然劳动力的极大发展,于是,随着资本集中或“少数资本家对多数资本家的剥夺,规模不断扩大的劳动过程的协作日益发展,科学日益被应用于技术方面,土地日益被有计划地利用,劳动资料日益转化为只能共同使用的劳动资料,一切生产资料因作为结合的社会劳动的生产资料而日益节省,各国人民日益被卷入世界市场网,从而资本主义制度日益具有国际性质”;[39]与此同时,“由资本主义生产过程本身的机构所训练、联合和组织起来的工人阶级的反抗也在不断增加”,[40]他们在以资本为主体、以物为联系纽带的“普遍的社会物质变换,全面的关系,多方面的需求以及全面的能力的体系”中,不仅成为先进生产力的代表,而且成为与之相适应的先进生产关系的代表;所以马克思说,“这些关系和联系本身包含着消除旧基地的可能性”;“这种情况甚至发展到这样的高度,以致这种联系的形成已经同时包含着突破它自身的条件。” [41]

全文及注释详见:
http://www.cpeer.org/html/zhengzhijingjixueqianyan/shehuizhuyizhengzhij/2008/1014/194.html


作为一个现代的马克思主义者面对分配问题该做如何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