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写的两篇小说《老同学》、《纳粹》

原创

#1

老同学

飞幻

我和我的老同学约在商场中的一家西餐厅见面。

自毕业后,同学之间就一直有些关于我这老同学的传言。我想我今天至少能证实它们的真假。

高二那年文理分班后,我和他见面的次数就越来越稀少,到了毕业后,就各奔东西,几乎没了联系。期间几次想要给他发个消息,可又止住了,只是互相给对方的说说点赞。再后来他的说说也没有了。这次我终于出差到他在的城市,而今晚会议终于结束,我也有足足一晚的时间约他出来吃饭了。

刚刚步入商场,大钟就已经敲响了六下。我们约定的时间刚好是六点,而那家餐厅在四楼。我不禁加快了步子,就像是个听到了上课铃的学生。

这家餐厅不是很大,但看得出装潢颇为典雅且精致用心。面容清秀的年轻侍者在过道上穿梭,对客人很有礼貌地点头问候。小提琴师在旁边的舞台上演奏着德彪西的《月光曲》——我喜欢这首曲子,因为它总让我感到有一丝恐慌,却在那种微妙的恐慌中又给予我一种安心。

我走遍整个餐厅,也没能发现老同学。我疑心他也和我一样迟到了,于是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然而远处的一个人恰好拿起了手机。

那人穿着一件有些陈旧且颜色暗淡的衬衫,外罩一件有点破旧的黑色外套,坐在窗边,偶尔瞥一眼窗外逐渐明亮的灯火。他身边正站着一个看起来没好气的侍者。

我走过去,那个人也似乎感受到了被旁人关注的压力,抬起头来。我同他对视,发现他的样子比我要找的那个人更苍老一些,看在某些特征上,我才能依稀辨识出他与我印象中的老同学的相似之处。足有十几秒后,才终于敢认定他就是我的老同学了。我终于露出了笑容。
“抱歉,我来晚了。”我走到他对面,脱下外衣,歉意地笑了一下,“五点会议结束,不过刚好赶上高峰,很无奈啊。”

老同学宽慰地微微一笑,似乎表示理解。

他身边站着的侍者看了看我,此前一直紧锁的眉头很不情愿似地舒展开了。那侍者转身取过菜单,呈在桌上。

“你先看看吧。”我把菜单轻轻推到他面前,也好趁着这个时候打量他一番。

他就那样坐在我对面,直到现在都一直沉默着。

他的头发有些蓬乱,其间突兀地冒出几点白星。不过那头发看起来是梳理过的,我不敢想象那一头乱发在梳理之前是什么模样。他胡子拉碴,皮肤呈现出沧桑的黝黑,粗壮的手上有几道细微的龟裂,发黄的眼白上布着有点可怕的血丝。

看到他这副模样,我有些惊愕,而惊愕之余还有一种尴尬。或许那些毕业后的关于他的传言都是真的。

难怪那个侍者从一开始就站在他身边。他若是喝醉了躺在街上,就凭这副模样,怕是要被当作流浪汉丢进监狱里去。

他看起来有些拘谨,缓缓翻动着菜单,目光在上面谨慎地游动着,表情看起来有些僵硬。
“怎么样?有什么想法么?”我看出了他的窘境,于是微微一笑,想帮他解围,“这家餐厅我之前来过几次,对这儿的菜还是有点了解的。要不然我来帮你吧。”

“也好。”他把菜单推回来,点了点头。

“两份惠灵顿,两份海鲜浓汤,香肠、奶油鸡和蔬菜沙拉各一份。甜点就要今天的推荐吧——虽然我还不知道今天的推荐是什么。”我把视线向上移了移,刚好架在菜单的边缘,观察着老同学的反应。

“别点那么多了吧……”老同学面露难色,似乎是注意到了我在观察,他把目光垂了下去,瞥向窗外,“要很多钱的……”

“没事,今天我请客,刷我的卡。”我又微微一笑,“你就放心吃吧。”

“至于饮品嘛,我不喜欢喝酒……我今天也想好好睡一觉,咖啡也就不要了。两杯奶茶吧。先这样吧。”我终于完成了点餐。

“哦对了,不用按程序上菜了。”在服务生离去之前,我叫住他,补充了一句。

空气中除了静静流淌着《月光曲》的旋律以外一无所有,我和他之间又一次陷入了可怕的沉默。或许若是想维持些生气,我只能像刚刚一样说个不停才行。

“其实……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我刚想开口,可惊喜的是他先打破了沉默。他低着头,目光斜向一旁,搭在桌边。他说得很慢,却略有些语无伦次,声音也很低沉。

“应该的,应该的。”我回以一个微笑,“哎,转眼之间毕业十多年了啊。据说现在的高中都不分文理了,如果我们晚一点出生就好了呐,那样就不用因为分班而分开了。”

“是啊,毕业十多年了,可是你还是当年的模样啊。真羡慕你,看起来还那么年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笑容像是刚刚解冻的冰河。

“其实我那时候一直很羡慕你。你是个帅哥,成绩还那么好,又会打球,一下子就能吸引很多女同学的注意啊。我那个时候总是蠢蠢的,成绩只排在中间,长得也丑,根本不会引人注目。”我回想着我和他当年的样子,嘴角不禁提起一个弧度,“我可是记得你那时候身边从没缺过女友啊。”

“是啊,那时候真好啊。”他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容没有很快消失,而是留存在了他的脸上。
我们又谈起他的几个女友和他那几段一直没和我详细介绍过的情史,又谈起那些喜欢的和不喜欢的老师,还有那些留下的和被换掉的老师。

侍者正把喷香的食物端上桌来,他每次来时都有意无意地看一眼我的老同学,又露出一副有点厌恶的表情,像是个被饿疯了的乞丐抱住了大腿的路人的神情。我回给侍者一个有点凶狠的眼神,那侍者收敛了一些。他加快了速度,似乎不想在这里浪费一分一秒。

不过看到老同学的那副模样,我心中某种坚定的东西似乎垮塌了。他的确活像个乞丐,尤其是在这样价格不菲的餐厅里。如果不是和我坐在一桌,估计会被给几张纸币打发出去,甚或遭到人们的拳打脚踢。

我环顾一下四周。几桌以外的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年轻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同学,看到我注意到他后,他偏过头去和对桌的人交谈起来。旁边一桌两位绅士看过我的老同学后,就别过脸去。远处一桌两位穿着时尚的小姐正一边观察着我的老同学,一边说笑,似乎在嘲讽他。我忽而感到有些紧张,面对着这样的老同学,我有些尴尬,甚至惊恐。

“你还记得那个校长吧,就是咱们高二的时候上任的那个。”老同学看起来已经提起了聊天的兴致。

“没齿难忘。”我点了点头。

“那个秃头混蛋啊……”老同学一边用叉子叉起盘里的食物,一边嘿嘿笑着。

“现在想想他当时做得也没什么错,都是为了高考成绩吧。”我并用刀叉,熟练而优雅地切下一小块牛肉,送入嘴里。

“没什么错?你可别说胡话了。”老同学咯咯地冷笑起来,“他可是迫使一半的社团解散了啊,又取消了一次运动会,早早地给我们加了晚课,最可恶的是半个下午的自习也被他取消了!”

“据说那个老秃头提拔得很快,已经到省里工作了。”我说道。

“可不是嘛,瞧他那副趋炎附势的模样,还能提拔得不快么?前任校长调到省里工作以后,他可是有机会就去拍马屁啊。运动会那次请老校长回来,那个老秃头就差给老校长跪下喊声‘爸爸’了。”老同学嘲讽道。

“这种人在事业上都很顺利。”我微微一笑。

“是啊,辛苦工作几十年可能也只能默默无闻,但油滑的人却总能不劳无获。”老同学叹气道。

“可是我们也总要学会点为人处世的方法。虽然我也不太喜欢溜须拍马,但不得不说我能被公司升职做人事部部长,还是要多亏了这些的。”我苦笑道。

老同学看起来不太会用刀叉,他只是用叉子叉肉吃,不到万不得已时从不动刀。他笨拙的姿势导致肉屑和面包屑时常掉到盘子外面。我看到旁边的绅士冷冷地撇了一眼我们这里,远处的姑娘又看着我们笑了起来。我有点坐立不安了。

“刀叉要这么用……”我左手把叉子按在牛排上,右手用刀在旁边轻轻划动,向老同学做示范。

老同学看着我的样子,也握起刀来照做了。虽然样子仍然难看,但总归是有了些进步。

“说说你吧,分开这么多年了,过得怎么样?”我问道。我想要证实那些传言。

“如你所见,过得一点也不好。”他神色黯然,“我毕业后去贷款创业了。我在南方开了家工厂,生产些服装。最开始只是些低档服装,我想等我有了钱就可以做些高档的产品了。可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我勉强还上了贷款,但是又过了没几个月,厂子倒闭了。产品堆了一仓库,一点也卖不出去。”

“人生总得有点坎坷啊,过去了就好了。”我饶有兴趣地听他讲述自己的经历。

“你以为这就是坎坷了么?坎坷才刚刚开始。去他的‘人生总得有些坎坷’,这不是坎坷,简直是想要弄死我。你听我说得轻描淡写,毕竟那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了,但你绝对想不到我当时的窘境。”老同学的咒骂又引来了旁人的几个白眼,“我和我老婆是在工厂最兴旺的时候结婚的,后来我们还有了孩子。厂子倒闭的时候可以说是家徒四壁,我们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我老婆的工作和银行存款的一点利息。孩子的奶粉钱都得我们两个省吃俭用才能有着落。创业没了希望,我只好到处求职,附带照看一下孩子。因为我要到处去面试,所以老婆偶尔也要请假回家照看孩子,就因为这个,她差点丢了工作,至少想要在几年内升上去做个主任什么的是没了希望。那段时间真的困难,我有几次绝望得想要跳楼,但都是孩子饿坏了的哭声拦住了我。”

听到这里,传言的前一半已经得到了证实,看来同学们所说的和我这老同学的真实情况并无多大出入。

“后来呢,后来总会好一点了吧?”我继续追问着。

“大概老天就是这样喜欢玩弄人,总会在你最绝望的时候给你点希望,让你继续苟活,这样它好继续玩弄你。”老同学低沉沙哑的声音中满是无奈,以至于那种怨恨都被埋没在了悲伤的洪流之中,“我找到了个工作,但是没几个月,公司的业绩不好,我经常要照顾下孩子,所以考核成绩排在后面,最终没逃过被裁员的命运。

“似乎是这次的打击来得有点太快,老天想要补偿我点什么,所以在不到一个月后,我就又找到了新的工作。但是这十多年的经历让我在今天终于学会了一点,那就是你永远不要相信你能赢得过你的命运——你如果从人生的开始就活在社会的底层,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就越来越没了翻身的可能。上天不会给你什么真正的希望,它给你的一点曙光只是为了变本加厉地折磨你。

“新工作是一个工程师。这名字似乎不错,听起来有点高贵的意味。然而和我一同的还有几十个工程师,我们虽然有这样的名字,但这可不是每天画画图纸的悠闲工作,而是要辛苦地奔波在车间,偶尔还要参与一线生产,如同一只只工蚁,不停工作至死方休。我们的收入很少,只能够勉强维持生计。我算过一笔账,一线工人每天生产出的产品价值足有他日薪的十几倍,而我们这些工程师也差不多是这个比例。不过我并不怎么在乎这些,有个工作就算是足够了吧……糟糕的是午餐,里面的头发和塑料碎屑已经屡见不鲜了,偶尔还能吃出个钢钉来。至于平时工作环境更是恶劣……”

“那么后来呢?后来怎么样?”我想要他跳过这些,“跳过这些无关紧要的吧。”

“无关紧要?或许吧。也算是很长时间之前的事了,就算这些是无关紧要吧。”老同学苦笑道,“后来上面传来消息,说是要根据半年的工作业绩裁员一半,而那个时候我们的工资总是因为各种理由被削减。距离裁员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照惯例自然是人人没命地加班以求自保,不过那次也不知是谁挑起的头,我们几十个工程师带着两百多个工人罢工了。”
“罢工?”我有些惊讶,“就是半年前的那次罢工事件?你就在那里?有消息不是说那次罢工是受一家外企怂恿指使的么?你为什么要参与那样的事?”

“对,我就在那里。不过我不知道什么外企,我也没见到什么怂恿和指使。我只是为了我自己的工作条件能够改善,工资能够不被莫名其妙地削减。而我的同事大概也是一样。”老同学的语气冰冷。

“可是后来从总公司调来解决问题的那个混蛋表面答应了我们的条件,又派了些地痞流氓镇压了那次罢工,把我的好几个同事都打进医院去了。那个混蛋一定不得好死!”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身子不禁颤抖起来。他骂的不是别人,正是我。

“或许被怂恿和指使只是传闻,但至少我认为,你们那样的行为是没有意义的……”我克制住声音中的颤抖,继续说道,“如果你们努力工作,生活和工作总会有所改善的……”

“我并不认为我们的工作条件和工资问题会有所改善,而如果我们从原来的职位上得到了晋升,那样的工作还会有其他人来做。”老同学叹气道。

“可那不该是你考虑的了,你那时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脱离困境而不是去参与那样的胡闹吧。”我说道。

“或许吧。”过了许久,老同学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好像他真的接受了我的观点,“不过一切都结束了。我老婆带着孩子和我离婚了,我现在也没有固定的工作,只能偶尔做些零工以求醉生梦死。”

或许是他聊得起兴了,他竟大方地叫了一瓶红酒。不过我倒认为那只是他酒瘾发作罢了。他坚持要为那瓶红酒付钱,可我并不认为他身上有那么多钱,那瓶酒终究还是要记在我的账单上。我看了看标价,三百块,并不是很贵的价格,尤其是和这顿饭比起来。可我这次却莫名开始心疼起我的钱了。

我们一边碰杯喝酒,一边又聊起学生时代的旧事,可那气氛终归越来越僵,僵硬得我们能把邻桌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僵硬得空气都凝结出一层冰雾隔阂在我和他面前。我终于拿起手机,开始翻看起消息。看到微博上推送来的消息,我才忽然想起今晚中国宇航员将登上火星。

“我们登上火星了哎。”我一边看着直播,一边情不自禁地惊叹起来,这样的新闻让我欣喜若狂,仿佛自己中了五百万的彩票似的,“我们的宇航员成为第一个登上火星的人了!”
可是老同学没有回复我一个字,只是托着脑袋又一次望着窗外。我不知他是在用玻璃照镜子,还是在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耀眼的灯火,但总之我能从他那空洞的眼神中看出一种苍白的惆怅和死掉的绝望。

“呐,你说……”他的目光仍然滞留在窗外,他说话的样子也似乎漫不经心,“这个世界……什么时候会完蛋啊?”

说完,他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诡异却又天真烂漫的微笑,仿佛一个看到了被故意藏起来的糖果的孩子一样。

“你啊,你啊!”听到这话,我又好气又好笑,“你可真是喝多了啊!”


2017年9月24日



纳粹

飞幻

一九三八年,我在德国国防军做一名少校。

我本是一个生物学博士,主要工作是促进珍稀动物的繁衍,达到保护濒危物种的目的。军方显然对我的研究很感兴趣。尽管我已经再三表示不想参与军方的一些生物学研究工作,可是军方的强权在当时是任何人都无法抗衡的。于是,我不得不接受这一套田野灰色的军装。

四月份的天气十分宜人,在完成了生物学家的交流工作以后,我从东方省的维也纳返回慕尼黑。在这里待上两个星期以后,我就又要启程前往位于柏林的实验室。我现在的日程表有大半都是被军方安排的,我能够自由安排的时间少之甚少,不能自由地做研究对我来说是一种煎熬。这种现象在一九三三年以后的德国是越来越普遍化的。

那天晚上,我照例离开住宿处,来到楼下的那一家酒馆,要了一大杯啤酒。我在慕尼黑并没有什么认识的人,除了国防军配给我身边的那个小警卫兼助手。此外,我也不愿主动开口,所以在酒吧里都是独自一人喝酒。

这家酒馆多是下班后的工人,像我这种军官可以说是稀有动物。我平时都是穿便装的,但那天鬼使神差地穿了一整套军装。我走进门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一个多星期了,我这才知道原来你是个军官。”老板把大杯端到我面前,对我微微一笑。
我没有说话。

“失陪了。”或许是因为生意繁忙,也或许是因为觉得我无趣,老板转向其他人那边去了。不过走的时候仍然十分恭敬,他点了点头,又对我微笑,直到我轻轻一点头时,他才转过身去。那个时候的人总是对穿着军装的人恭敬有加。

我坐在吧台前观察着四周狂欢的人群,他们时不时发出粗鲁的或古怪的笑声,偶尔有几句咒骂或是带着粗话的打趣。对于这种粗俗的氛围,我不禁感到有些不适,可转而一想又理解他们了。那或许就是这些整日在工厂里的工人排解劳累和压力的唯一方法吧。

“您这身军装在这个小酒馆里可是稀有得很呢,少校先生。”在我喝掉半杯啤酒的时候,一个年轻人凑了过来。

他的身材与其他德国人相比较为矮小,戴着一顶灰色的格纹贝雷帽,双臂看起来有些粗壮,两只手有些粗糙,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汗味和烟酒的气息,看上去只是这个酒馆里的普通工人。

不过他一点也不普通,半边脸的烧伤让他看起来格外醒目,那半边脸上的一道道隆起仿佛是暴跳的血管。由于这种烧伤,他的胡子几乎只长在半边脸上,这让他看起来更令人印象深刻。

“你知道我是个少校?”我也弄不清我的语气到底是在陈述,还是在疑问。

“当然,先生。看您的肩章就知道了。银色的花饰,上面没有任何其他图案,少校军衔。”他说道,然后颇为自豪地补充了一句,“我可是很了解国防军和党卫军的。”

“哦?很了解?为什么呢?”他的话提起了我的兴趣。

“因为兴趣。我喜欢他们。”他回答道。

“兴趣?喜欢?我真想不到还有人会喜欢这个。”我提了提眉,有些惊讶。

“您这叫什么话,少校先生!”他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了,微红的脸蛋让他看上去像个发疯的酒鬼,“在伟大的德意志,没有人不尊敬你们,没有人不对军队感兴趣!如果有,那他肯定不属于伟大的德意志民族,他可能是卑劣的犹太人!”

“那么……您是做什么的呢?您是一名工人吧?”我感觉气氛有些尴尬,故意岔开了话题。
“哦,是的,亲爱的少校先生。”刚刚生过气的他此刻竟然笑了起来,他灌下一口啤酒,白沫在他嘴唇那半边胡子上挂着,然后开始消散,“我在克虏伯的军工厂工作,生产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防空炮——‘88毫米高射炮’。我之前在钢铁厂工作,这脸就是被钢水喷到的。还好我反应机敏,不然命都保不住了。”

我本还对他的脸十分好奇,想不到在我过问之前,他就先解释了一切。

“天呐,那真是太可怕了。我曾有幸能见识过工厂里的情况,我或许能想象得到您经历过的事情是多么可怕……”我惊叹道。

“还好,还好,没那么可怕的。”他摆了摆手,竟然笑了起来,语气仿佛在讲一个笑话或是说着别人的故事,“不过这件事确实成为了我人生中的契机。”
“契机?”我有点迷惑,不过很快就恍然大悟,“哦!工伤赔偿一定不少,足够您做一番事业了。”
“他们本来是要给我一些赔偿的,但是我拒绝了。”他说道。

“拒绝了?”我眨了眨眼,无法理解这种事情,“那至少也有一万马克,您怎么就拒绝了?”
“伟大的德意志正在崛起,帝国的军队正在重建,这需要大宗资源和大量的资金,我不能就这样浪费了祖国的钱!”他说着,眼底似乎燃起一团火焰。

“可是……您知道我见识过工厂的,”我皱了皱眉,有点不能理解他的做法,“我认为向您这样的工人们,即使被提供了再好的款待,都不为过。毕竟这里的一切都是你们创造出来的。”

“一点小伤,算不了什么。我也正是趁着那次机会,请求到克虏伯去了,这才能为我们伟大的德意志生产更有用的东西。”他笑着摆了摆手,然后把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又要了满满一杯。

他正想递过钱去,却被我拦下,我转而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币,递了上去。

“这杯算我请您的,为了您的故事。”我很严肃地说道,就如同对着一个死者默哀那般严肃,“也为了您曾经遭受的伤痛。”

“这点事情太微不足道了,这远远算不上是伤痛。”他吐了口气,面色似乎有一点沉重,“要说真正算得上是伤痛的,应该是我儿子被车撞死的那次。”

“您儿子?”我听到后颇有些惊讶,这个苦命的、整日工作的人居然遭受到了这么多的不幸,“抱歉……”

他摆了摆手,示意我不必悲伤,然后继续讲了起来。

“那是前年冬天的事了。哦,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有把德意志真正统一,我们奥地利的兄弟们还没有加入进来,我们还没有我们美丽的东方省。”他慨叹着,神情有些沉醉,似乎并不是在讲自己儿子是怎么死的事情,“那年冬天,我唯一的儿子被车撞了。”

我不敢相信,他用了好一会儿来赞叹德国是多么强盛,却只用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讲述了他儿子的死。我似乎感到他对德国的热爱已经远超自己的亲生骨肉,甚至远超他自己。
“怎么回事?”我并不满足于他这简单得有些敷衍的一句话。

“他在街上玩,跟着一群孩子跑过马路的时候被一个国防军军官的汽车撞了。”他说道,“据说那个军官要往西去,到莱茵兰去。”

“哦,那可真是不幸。真的,没有什么比这更不幸了!”我扶了扶额头,说实话,我的内心的确有些痛苦,“国防军的军官们,我了解他们会做出些什么来,尤其是他那时说要去莱茵兰,他可以借着行军的名义不负任何责任。”

“不。”他否认了我的看法,“我是在看到围观的人群之后出去的,我看到我儿子躺在地上,口鼻流出血来,已经没了气息。那个军官紧锁眉头,一副焦虑的样子。副官劝他扬长而去,但他却坚持要赔偿,只是他怕自己耽误了行程。你知道的,莱茵兰。”

“那可还算不错。”我舒了口气。

“不。”他再次否认了我的看法,“他想妥善处理这件事,但我拒绝了。”

“拒绝了,为什么?”我皱了皱眉,我越来越觉得我眼前这个脸被烫伤的男人是那么难以理解,越来越觉得他应该被送到精神病院去。

“这件事处理起来会很复杂,少说也要几天时间,我不能耽误了他的行程,我不能耽误了德意志的复兴!”他说着,也不知是兴奋了,还是喝多了,竟然猛地站起身来,行了一个纳粹礼,“嗨,希特勒!”

“嗨,希特勒!”全酒馆的人,也不知是发自内心地还是不得不对这句话做出回应,也都站起身来。

我乘车准备离开慕尼黑的那天,我看到几个党卫军士兵正把几个人拖出屋子。那几个人看起来都是普通的工人,贫苦的人。

“等一下。”我叫司机停了车,然后走下车去。

“怎么回事?”我向那个军官询问道。

“有情报称这栋楼里藏着英国间谍。”那个军官语速很快。

“这些全都是?”我有些惊讶。

“不,只有一个是。”那个军官摇了摇头,“但是为了方便,我们就把这栋楼里的男人都拖出来枪毙好了。”

“这件事不该调查清楚吗?怎么能如此草率?”听到这话,我有些愤怒。

“看好您的军装,少校先生!”那个军官的语气里也有些愤怒,他的面容严肃如钢铁,“国防军还管不到党卫军的事!”

士兵们让这些人挨着墙跪下,然后走到几步开外,把子弹上了膛。那个军官要命令开火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突然站起身来。

我直到那时,才注意到那个人的脸——半边脸的烧伤让他看起来格外醒目,那半边脸上的一道道隆起仿佛是暴跳的血管,胡子只长了半边。我不会记错,因为没什么比那更令人印象深刻了。

他站得笔直,行了一个纳粹礼,在一片火光中高呼着。那呼声即使被枪声阻隔着,但依旧震耳欲聋。

“嗨,希特勒!”


2018年4月11日


#2

注:可能是由于格式什么的原因,第一篇的日期不见了……移动端论坛弄不太明白格式……
第一篇完成于2017年9月24日


#3

看完了,两篇都在曝光国家的阶级实质和资本主义的压迫性。不太懂文艺,不过我觉得对话推动的毛病太严重,下次可以多尝试些情节推动的效果。最后一篇立意不错,第一篇不知道怎的,前面感觉很平淡,除了后面论登上火星与工人无关的地方很精彩。
尝试着缩减下,突出重点。

另外,发帖请在段落间空行。


#4

感谢评价与探讨。
我的初衷是想在投稿于公开刊物或编小说集已正式出版,做这种规划时,由于考虑到受众群体和目的(当时考虑的目的是引发人们的思考),所以有意把文章写的很淡化,尽可能隐晦地表现我所想表达的思想。比如《老同学》这篇是通过细节暗示和情感态度的变化来营造一种氛围进而完成对主旨的表达。后来我得知特色的文字狱的现状发现幻想落空。不过对于编小说集以出版这种事我还是要为之奋斗的(毕竟现在出版的要求基本就是出钱),如果能成功或许能做出一些有益的工作
这两篇文章都是写于我思想转变的初期(2017年下半年左右),所以也算是我在社会主义文学和现实主义文学这方面的一点探索和尝试,必然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
同时我也并非多么专业的作者,充其量只是写手,业余的作者罢了。但文学一直是我幼时以来的热爱,虽然十年时间这种感情经历过多次波折,但是现在终于又重新坚定地站了起来,并且以一种崭新的面貌。所以我也会坚持下去,不断学习,并且在这条新的道路上不断探索。
最后还是感谢1918同志的讨论。


#5

哦对了,我好像今天修改上限了,所以或许明天可以改一下(如果我还能记得的话hhhh)


#6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7

唔。这句话其实是和“我”的下一句话链接在一起进行最终的比较的。老同学在考虑世界毁灭,这样他的绝望的生活可以随之毁灭,而“我”却认为世界太美好了。这样以来从之前的各种观念上的和物质上的对比发展到对现实和未来考虑的最终对比,表现出“我”这个中产阶级和落魄的老同学之间的矛盾冲突。
其实我最初的想法也只是表现这种两个阶级的生活状态和思想方式的对比而已,并没有考虑其他太多。
而且这篇小说的隐含背景是2021年,因为特色的火星计划是在那一年。所以说我把老同学设置为一个无产阶级的失意者而非革命者。
不过我也不是说这种理解违背了我的观点。
我的语文老师在课上也曾经说过,小说在写完的那一刻,作者的工作就基本完成了,而读者怎么理解是读者的事,理解是再创作的过程,那个过程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方式,也就是所说的“一千个哈姆雷特”。
所以理解出“打碎旧世界”的观点,我还是很欣喜的hhhhh


#8

可以传播这两篇小说吗?


#9

老同学的态度当然不是积极的,但他毕竟希望这个不属于他(们)的世界毁灭(这样他的绝望的生活便也随之毁灭),而将这种态度升华到“亲手打碎旧世界”,在我看来乃是顺理成章的(当然,过程中需要打破的思维惯性仍然不少)。

我对因被某人迫害而自杀者一般都是很鄙视的——因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既然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连和加害者同归于尽的勇气都没有?!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身子不禁颤抖起来。他骂的不是别人,正是我。

如果这一点被老同学知道,“我”怕是当时就会变成他的“餐后点心”吧。(233


#10

在哪里?毕竟现在只是发在我们自己的论坛上,所以对于扩大传播我要分析考虑一下……


#11

确实是顺理成章的。这也是我当时在结尾时所留下的想象思路。
至于对自杀者很鄙视这一点,我觉得并不必。多数自杀者的心理状态我感觉我在这里不必过多赘述,近年来已经有好多关于这方面的解读了。从一个人生以及社会发展的方向上来说,一个人自杀是意识到了个人和周围的一种痛苦,这种痛苦可能使他堕落使他无奈,但这种情况下也是一个人最可能接近觉醒的情况。正如老同学的想法一样,他目前的状态也是消极的、堕落的、无奈痛苦的,但我们能不能从这种消极中看出一些积极的因素呢?答案是肯定的,这也是承认了自杀者其实距离觉醒走入反抗其痛苦来源的正轨只差一步之遥


#12

我已经说了,我鄙视的仅限于那些在加害者已经很明确的情况下依然仅仅选择自杀的懦夫。


#13

诚然


#14

私货塞到文学群里。我实在受够了伤春悲秋。


#15

现在的文字狱别说写反映社会现实的小说了,写什么都难…这年头颠覆国家政权变容易了,是个人都能做。


#16

那塞吧,解释下来源,注明作者什么的就好


#17

主要是垄断深入到了文学领域。想要突破这种限制必须成为职业作家,而且要是有老资历的那种。之前看王若虚的《床笫之美》就是说的这个,对于够资历的作者,编辑部会允许他们随意开黄腔(虽然作家们在这个上都是正经八本的去写)。
我还看过一个作者是写被强拆迁的农民和政府对抗的小说,里面还写了一句“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浑水里摸鱼”呐!


#18

两篇都读了,读完感触很深,感觉头脑发冷,两篇都绝望得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