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恩何以拒绝把社会主义社会看作“平等的王国”

历史唯物主义
理论辨析

#1

摘要:平等既是社会主义社会的核心价值之一,也是马克思主义的内在追求和价值指向。那么,马克思恩格斯何以拒绝把社会主义社会看作“平等的王国”呢? 这是因为抽象的平等口号不能反映社会主义社会的本质特征,而抽象的平等口号之所以不能充当这一角色,依据马克思恩格斯的看法,主要是因为: (1)平等是一个旧口号;(2)平等是一个片面性的口号; (3)平等口号容易引起思想混乱; (4)有阐述平等问题更精确的方法,从而能更好地说明社会主义社会的本质特征。

来源: 中央编译局网 作者: 张国顺

马克思恩格斯明确拒绝把社会主义社会看作“平等的王国”主要是针对“哥达纲领”草案中的错误观点而提出的,但他们的立场同样适用于批判一切以抽象的平等原则来说明社会主义社会本质特征的种种非马克思主义的思想流派。在“哥达纲领”草案中,拉萨尔把“消除一切社会的和政治的不平等”当作党奋斗的目标,并依据劳动所有权理论和劳动者之间平等的权利,提出劳动所得应当不折不扣地属于一切社会成员,这样就实现了所谓“公平的分配”。也就是说,在拉萨尔主义者看来,社会主义社会是一个“平等的王国”。恩格斯在《给·倍倍尔的信》中针锋相对地指出:“用‘消除一切社会的和政治的不平等’来代替‘消灭一切阶级差别’,这也很成问题。把社会主义看作平等的王国,这是以‘自由、平等、博爱’这一旧口号为根据的片面的法国人的看法,这种看法作为当时当地一定的发展阶段的东西曾经是正确的,但是像以前的各个社会主义学派的一切片面性一样,它现在也应当被克服因为它只能引起思想混乱,而且因为有了阐述这一问题的更精确的方法。” 旧的、片面的、容易引起思想混乱的抽象平等口号不能准确地、全面地反映无产阶级的解放运动的总体要求,也不能说明社会主义社会的本质特征只有确立平等观念的科学内容,才能说明社会主义社会与资本主义社会的本质区别,也才能发挥它对“无产阶级的鼓动价值”。

一、平等是一个旧口号


众所周知,“自由、平等、博爱”是资产阶级反对封建专制和等级特权制度的战斗口号。要求突破封建专制体制的自由口号和要求废除封建等级特权制度的平等口号的历史组合在资产阶级取得革命胜利的过程中发挥了巨大的历史作用。在法国,由于种种历史的和现实的原因平等问题占有突出的地位。马克思早在《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就指出:“平等不过是德国人所说的自我自我译成法国的形式即政治的形式。异化的扬弃总是从作为统治力量的异化形式出发:在德国是自我意识;在法国是平等,因为这是政治”。因此,“德国的破坏性的批判,在以费尔巴哈为代表对现实的人进行考察之前力图用自我意识的原则来铲除一切确定的和现存的东西而法国的破坏性的批判则力图用平等的原则来达到同样的目的。”

法国大革命的胜利宣告了资产阶级时代的来临。包括法国在内的几乎全部资产阶级国家都明确把平等作为一种天赋人权写入了宪法。资产阶级国家从法律上废除了封建专制和等级特权制度,资产阶级的平等要求已经从根本上得到了实现和满足。因此,平等作为资产阶级反对封建等级特权制度的口号,作为一面革命的旗帜已经圆满地完成了资产阶级所赋予的历史使命。已经取得政治统治地位的资产阶级对平等口号的激情已经荡然无存,平等已异化为资产阶级剥削和奴役无产阶级的遮羞布。与此同时,整个欧洲的平等主义思潮业已迅速降温,平等口号也就被当作法国大革命的历史陈列品而进入了历史博物馆,原先具有革命意义的平等口号成为了一个反映法国独特的思维方式和政治形式的特有的旧口号。无产阶级已经从资产阶级领导的反封建的阵营中分离出来,成为一个与资产阶级敌对的阶级,已经独立地站到与资产阶级进行“历史决斗”的舞台上,为何还要去重新拾起那早已令人生厌的“陈词滥调”呢?

二、平等是一个片面性的口号


平等不仅是一个旧口号,而且是一个具有严重片面性的口号。平等口号作为一种政治期待,具有极大的吸引力。但是,平等口号主要是基于感性直观的本能冲动,具有强烈的感情色彩,它总是表现为对不平等的无比痛恨和对平等的热烈祈望。

首先,从现实情况看,平等口号之所以被提出,是因为现实社会中存在着的种种不平等现象。因此,平等口号的矛头所对准的显然是社会不平等,甚至是任何时候任何条件下任何形式的不平等。在这种情况下,平等口号的价值追求实际上就成为了一种脱离社会发展实际和一定的历史发展过程的抽象的虚构,成了一个“空洞的抽象”。

其次,平等口号往往片面地强调“平等的权利”,而忽视了“平等的义务”。近代资产阶级把平等理解为平等的权利,理解为每个人不可剥夺的天赋人权,这是近代平等观念与古代平等观念相区别的一个显著特征。但是,马克思恩格斯指出,平等是平等权利和平等义务的统一,没有无义务的权利,也没有无权利的义务。他们不止一次地批判了剥削阶级将权利和义务相分离的不平等现象。恩格斯指出:“如果说在野蛮人中间,像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不大能够区别权利和义务,那末文明时代却使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和对立连最愚蠢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因为它几乎把一切权利赋予一个阶级,另一方面却几乎把一切义务推给另一个阶级。”而在《1891年社会民主党纲领草案》一文中恩格斯更是直接建议把“为了所有人的平等权利”改成“为了所有人的平等权利和平等义务”,并强调指出,“平等义务,对我们来说,是对资产阶级民主的平等权利的一个重要的补充,而且使平等权利失去资产阶级的含义。”马克思在《国际工人协会共同章程》中也明确指出工人阶级不仅要争取平等的义务,而且还要争取平等的权利:“工人阶级的解放斗争不是要争取阶级特权和垄断权,而是要争取平等的权利和义务,并消灭一切阶级统治。”因此,平等口号从直观上只能反映“平等的权利”,而不能反映“平等的义务”,其片面性显而易见。

最后,平等口号的片面性还表现在它具有内在的反辩证法的性质。平等是正义的表现,是完善的政治制度或社会制度的原则,然而抽象的平等口号往往以同样抽象的正义标准为依托,于是就产生了“平等=正义”这个十分“神圣”的公式。何谓平等? 平等就是正义;何谓正义? 正义就是平等。于是,“平等=正义”被当成是“最高的原则和最终的真理”,它抽象地排斥一切不平等和非正义,因而缺乏任何积极的内容。这样,看似“神圣”的平等口号所表现出来的就是十足的虚妄和激进主义。由此可见,平等口号的片面性集中表现在它的反辩证法的性质之上,因为“平等仅仅存在于同不平等的对立中,正义仅仅存在于同非正义的对立中。因此它还摆脱不了同以往旧历史的对立,就是说摆脱不了旧社会本身。”

三、平等口号容易引起思想混乱


平等口号极易引起思想混乱。平等原则是抽象的,而平等的要求却是历史的、具体的。由于社会历史条件和阶级立场的不同,不同的阶级、不同的个人都有可能具有不同的、甚至截然相反的平等观念。恩格斯指出:公平(平等)“始终只是现存经济关系的或者反映其保守方面、或者反映其革命方面的观念化的神圣化的表现。希腊人和罗马人的公平认为奴隶制度是公平的; 1789 年资产者的公平要求废除封建制度,因为据说它不公平。在普鲁士的容克看来,甚至可怜的行政区域条例也是对永恒公平的破坏。所以,关于永恒公平的观念不仅因时因地而变,甚至也因人而异,这种东西正像米尔伯格正确说过的那样‘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理解’。”因此,在存在阶级和阶级对立的社会中,平等口号必然是一个无法达成共识的矛盾的概念。从基督教的平等观念到农民运动的平等纲领,从启蒙思想家的平等理论到空想社会主义者的平等乌托邦,从资产阶级的平等口号到无产阶级的平等要求平等口号似乎从来没有在各种政治宣言和社会变革纲领中消失过。但是,在不同的宣言和纲领中,尤其是在不同的阶级的代表人物口中,平等口号却是一个含有不同意义的一般词句。

在19世纪中期以前的大半个世纪中,资产阶级思想家、空想社会主义者以及工人运动内部种种非马克思主义的思想流派所上演的“平等大合唱”使得平等口号成为一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含混不清的抽象概念。

而如果把这样一个被不同阶级赋予不同内涵的矛盾的概念作为无产阶级解放运动的口号,将其作为社会主义社会的本质特征,那么,这势必会模糊科学社会主义与各种机会主义、改良主义和乌托邦主义的原则界限和根本区别也不能说明无产阶级所要求的平等与资产阶级所要求的平等有什么本质的不同,从而就会引起思想混乱。在世纪中期,这种思想混乱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并且极为严重,给无产阶级的革命运动带来了十分严重的负面影响。

四、马克思恩格斯阐述平等问题更精确的方法


从总体上讲,工人阶级运动内部种种非马克思主义思想流派把社会主义看作“平等的王国”,他们无一例外地都是将其建立在历史唯心主义的基础之上的。由于这种方法论上的根本缺陷,因而也就决定了他们只能在道义和虚妄的世界里兜圈子,根本不可能关注和了解“消除一切社会的和政治的不平等”的现实道路和根本条件,更不可能从整体上认识和把握争取并最终实现无产阶级平等权的客观历史进程和规律。他们只有把平等原则的“神圣性”寄托于平等原则的抽象性,这样也就抹煞了平等原则的实践价值。因此,平等作为一个独立的理论范畴、空洞的政治口号,不能准确地、全面地反映无产阶级解放运动的全部政治要求,不能反映社会主义社会的本质特征,必须对其加以唯物史观的根本改造。

马克思恩格斯从来不奢谈抽象的“平等”、“正义”、“公平”,在他们看来,虚幻的平等原则是不存在的,平等作为上层建筑的法权观念总是和一定的生产力发展水平、一定的生产关系和生产方式相联系的。首先,不仅平等权利的获得和实现最终取决于生产力发展水平的现状,而且平等权利的扩大和平等发展水平的提高也最终取决于生产力发展水平的提升,只有在生产力的发展中,平等要求的全部合理性和必要性才能得到科学的论证和说明。如果离开生产力的发展抽象地谈论平等问题,那么,我们也就无法找到平等要求的价值基础和价值评判标准,找不到平等要求与历史发展的一致性和互动性。这样,平等作为一个抽象的概念就永远只具有思想的必然性而没有现实的必然性,永远是一个理论问题而不是一个实践问题。其次,从本质上讲,平等是对现存的经济关系与评价主体利益之间关系的反映,平等与不平等的关系实质上是由社会各阶级的政治利益和经济利益关系决定的。因此,只有把平等和生产关系联系起来,我们才能准确地理解各种平等要求的内在本质,才能科学地说明现实中种种不平等现象的根源。最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统一构成了一定的社会生产方式,它决定了任何一种平等的状况和性质。

任何一种平等要求都是从社会生产方式内在的矛盾中产生的,任何一种平等和不平等的矛盾对抗都不过是生产方式内在矛盾冲突的现实表现方式。

以马克思恩格斯对平等范畴的历史唯物主义的阐释观照无产阶级的平等要求,那么,结论只能是消灭资本主义生产资料私有制,消灭阶级,从根本上推翻资产阶级的政治和经济统治。马克思指出:“劳动者在经济上受劳动资料即生活源泉的垄断者的支配,是一切形式的奴役,社会贫困、精神屈辱和政治依附的基础”。 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生产资料归资本家所有,而工人除了自身可出卖的劳动力以外一无所有,这就决定了工人和资本家,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不可能具有平等的地位。任何试图以“阶级的平等”来代替“消灭阶级”的无产阶级平等要求都必然要流于荒谬。马克思在《国际工人协会总委员会致社会主义民主同盟中央局》中针对同盟的纲领的第二条即“它〈同盟〉首先力求实现各阶级在政治、经济和社会方面的平等”明确指出:“各阶级的平等,照字面上的理解就是资产阶级社会主义者拼命鼓吹的‘资本和劳动的协调’。不是各阶级的平等———这是谬论,实际上是做不到的———相反地是消灭阶级,这才是无产阶级运动的真正秘密。”恩格斯也明确指出:“无产阶级平等要求的实际内容都是消灭阶级的要求。任何超出这个范围的平等要求,都必然要流于荒谬。” 列宁完全同意马克思恩格斯的看法,他指出:“平等的概念如果和消灭阶级无关那就是一种极端愚蠢而荒谬的偏见。如果不把平等理解为消灭阶级,平等就是一句空话。我们要消灭阶级,从这方面说,我们是主张平等的。”无产阶级的平等要求之所以必须与消灭阶级挂钩,是因为只要存在阶级差别和对立,就必然会存在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的剥削和奴役,因而对无产阶级也就无平等可言,而“随着阶级差别的消灭,一切由这些差别产生的社会的和政治的不平等也自行消失。”由此可见,马克思恩格斯把阶级分析的观点和方法注入到平等的观念之中,把无产阶级的平等要求和消灭阶级紧密地联系起来,从而为无产阶级的解放运动指明了方向。

与那些把社会主义社会看作“平等的王国”的抽象平等论者不同,科学社会主义更为关注的是实现无产阶级平等要求的条件和途径。“我们必须摆脱土地所有者和资本家,使掌握了一切生产资料如土地、工具、机器、原料和在生产所需要的时间内为维持生活所必须的一切资料的农业工人和工业工人的联合阶级来代替他们的地位,并且促进这个阶级的发展。其结果不平等必将消灭。而为了彻底做到这一点,必须有无产阶级的政治统治。”接着,“无产阶级将利用自己的政治统治,一步一步地夺取资产阶级的全部资本,把一切生产工具集中在国家即组织成为统治阶级的无产阶级手里,并且尽可能快地增加生产力的总量”,随着生产力的发展水平达到一定的程度“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联合体中的自由人摆脱了物的控制和人的奴役,成了自身社会结合的主人,实现了从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的飞跃,最终获得了彻底的解放这是一种极高境界的平等状态,是“古代氏族的自由、平等和博爱的复活, 但却是在更高级形式上的复活。”

综上所述,社会主义社会必然代替资本主义社会,并不是因为社会主义社会是一个“平等的王国”,而是社会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社会主义社会的本质特征也不在于它是一个“平等的王国”,而在于它消灭了阶级,消灭了剥削,为人类最终的解放创造了条件。马克思恩格斯虽然拒绝把社会主义社会看作“平等的王国”,但是他们并没有否定“平等”本身,而是确立了“这一观念的科学内容”,从而准确、全面地反映了无产阶级的平等要求,尤其是按照科学社会主义的理论,逻辑严密地阐明了无产阶级争取和实现平等权的基本条件和根本途径,它对于当代平等理论的研究与科学认识和解决现实社会主义社会的平等问题依然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和实践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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